“寒食节祭祖,父皇想去佛影寺见一见方丈。”
姜迟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
“眉眉,你作何这般大的反应?”
他的手牢牢扣在她腰间,说话间动作更紧了两分,阿眉隔着衣衫听见他怦怦跳着的心。
“没有……
只是觉得,有点熟悉,说不清在哪听过。”
她喃喃了一句。
姜迟神色一暗,语气放缓了两分。
“除了熟悉……还有别的吗?”
他盯着她,那双眸子沉沉,似乎能让她所有的想法都无处遁形。
阿眉下意识摇头。
“没有了,只是……只是有点熟悉。”
她的脸色自打醒了之后就不大好看,如今更显得苍白,姜迟手抚上她的脸。
“你身体一向不好,山路蜿蜒你未必适应,若不想去,便留在东宫。”
她下意识摇头。
“不。”
“你想去?”
姜迟眯起眼。
“我一个人在宫中也闲着无事。”
阿眉恍惚的神色落定了两分,抓握住姜迟的衣袖。
“而且……殿下也要去吧?”
皇帝亲临,这次的排场必然十分的大,他身为太子不可能单独留在东宫。
果不其然,姜迟颔首。
“那我也去。”
她把头埋进姜迟怀里,语气有些飘忽。
“殿下走了,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
她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那是她迄今为止梦里第一次出现名字的地方。
而且……
自打落水醒来频频做梦,她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此刻待在姜迟怀里,才觉那怦怦跳着的心缓和了两分。
她一个人待在东宫也委实没甚意思,算起来自打她入宫,还从来没有出去过。
如此想着,阿眉抬起头。
“什么时候去……殿下,你怎么又皱眉?”
她直起身,细细的手伸出去抚姜迟眉目间的褶皱。
柔软的掌心碰到额头的刹那,他就松开了,唇角扯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明日午后启程。”
建安帝告知他们的时候,六部已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按着往年的习俗,三年一大办也至多是在宫中摆宴,今年那位方丈回来的突然,建安帝也是临时起意,不欲闹大自己的真实意图,便刚好借着寒食节的幌子。
因此几位皇子们都没怎么准备,接了皇命的第二天,队伍便浩浩荡荡往佛影寺去。
阿眉早早起了床,把一切东西都收拾罢,便打算再去寿安宫见一见夫人。
从上回夫人来过一回,她这两日又没怎么见她,眼看着去佛影寺又要几天,阿眉便打算趁这机会先去瞧瞧她。
从前答应了许攸的话,可算起来她也没去陪过夫人几回,心里总是有点难安。
因此阿眉早早从东宫往寿安宫去,进了门却被告知——
“夫人早起便由国公接走离宫了。”
“怎么这么突然?”
阿眉错愕。
她对面的嬷嬷一行礼。
“奴婢奉夫人命,本是要往东宫告诉您的。
夫人的病不见好,太医院的药如今用处也不大,不能长久待在宫中,老爷便把她接回去了。
不过娘娘切莫担心,过几日佛影寺还能相见。”
“夫人也去佛影寺?”
嬷嬷略一点头。
他们家的小少爷走得早,当年出生时正是在佛影寺接生,出生后就夭折,也葬在佛影寺的后山那,往年国公都是要去看一看的,今年夫人不比前两年病的那么重,国公是想借此机会带夫人同去,一方面看看小少爷,另一方面,便是想向方丈求一签,为夫人求平安。
她把话留了便跟着马车一同出宫,夫人不在,阿眉也只得打道回府。
东宫的马车是在午后出发的,帝王亲临佛影寺,宫中皇后和几位皇子皇子妃都随行,几位重臣也都带了家眷前往。
佛影寺在出了城之外没几里的地方,坐落在高高的山上。
山上地形崎岖,百丈之高,另一边接着悬崖,马车行在上山的路上格外颠簸,姜迟特意使人铺了厚厚的褥子,四月的天连绵不绝地下雨,马车内却不见冷。
他在前面随在建安帝身侧,阿眉一个人在马车里,伸手撩开了帘子。
此时正行到半山腰,她一探出头,就看到了大片泥泞的土地。
山道上的路很湿,两侧的桃花争相开放,被风卷着吹进了地上的雨水里,本该是格外倒春寒有意境的一幕,却因为半腰这块显得面目全非的地而破坏了美感。
为何是面目全非?
阿眉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这儿正是半山腰往上爬坡的一块,陡峭的坡度,泥泞的黄土地,看着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
可第二眼,旁边嶙峋堆积的怪石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怪石成堆地堆在坡边,足有半丈之高,将整个半腰都堵得看不见后面的悬崖,前后足有几丈远,乌压压地堵在这,看着格外让人不舒坦。
但更使人看不顺眼的,是这石头上的血。
怪石原本是以青黑为主,然而这一处堆积的石头,却都是赤红的。
并非原本天生的赤色,那颜色太浓,浓到被雨水冲刷后也丝毫不变,反而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朱红之色。
淡淡又夹杂着腐朽的铁锈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随风飘散过来,刺入鼻息的刹那,阿眉瞪大了眼。
她闻出了这丝腐朽的铁锈味,那不是石头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是——
血。
是浓郁的血喷洒在上面,不知多重多浓的量,才把这足足几十块石头都染成了血红,更甚三年风吹日晒都没洗去,反倒像完全嵌入了石头里一样。
才使它们完全成了朱红之色。
阿眉吓得骤然松了帘子,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咳……”
巨大的冲击使她浑身冒起冷汗,魂不守舍好一会。
待反应过来,她一咬牙又看了过去。
马车渐渐往前,似乎行到这所有人速度都加快了,她稍稍往后看,又盯着那一处。
“石头……石头……”
她恍惚了一下,昨天晚上,第一回梦到佛影寺下,她浑身疼却看着小像不断喃喃自语的场景,骤然又浮现了起来。
她盯着小像,远处是不断回响的梵音,倒着的地方是大片的黄土地,而手边——
是几块嶙峋的青色怪石。
怪石……怪石!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死死攥着手,彻底确定了,这里,这个半山腰的位置,就是她在佛影寺下受伤昏迷前,最后呆的地方!
她眼神紧紧盯着那一处,那里从前的青色怪石变成了赤红,是她走后又发生了什么?
何人将这里堵了起来,何人把血洒在这怪石上,意欲何为?
心跳在这一刻又怦怦地跳了起来,她忽然收回手捂住心口,脑袋也在这一刻疼得厉害。
“啊!”
马车里的动静惊动了在外面的墨兰,她急声喊了几句,不见阿眉答,立刻往前禀了姜迟。
“眉眉?”
阿眉蜷缩在马车里还没回过神,帘子撩开,姜迟皱着眉大步进来,一手把她抄抱进了怀里。
一只手在她心口的位置顺着气,他神色沉得厉害。
“太医!太医呢?”
“不……不用。”
阿眉蠕动着唇好一会才把话说了完整,她攥紧姜迟的衣袖咳嗽几声,视线慢慢聚焦。
“殿下。”
她心里说不出的慌张,在这一刻下意识把脑袋缩进姜迟怀里,死死拽着他。
“殿下,殿下。”
“我在,我在。
怎么了?”
他低下头捧起阿眉的脸,冰凉的唇贴近她的额头,低声安抚。
“我……我……”
阿眉的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这里好熟悉。”
姜迟动作顿了顿。
“吓着你了?”
他走过来时便想起了那处围着的怪石堆,看帘子撩开一半,就料想她是看到了。
他神色略沉,手耐心地顺在她心口的地方。
“嗯……有点。”
“别再看了。”
他伸手捂住阿眉的眼,朝外吩咐。
“孤不往前了,告知父皇一声。”
他一言不发地把阿眉抱紧,坐回了软褥上,使她脑袋枕在腿上,端着茶喂了过来。
接下来的半截路,姜迟一直坐在马车里,阿眉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渐渐缓过来,头不疼了,她又想起那会的事。
她是在京城出了事才去的巴蜀,如何去的暂且不言,她是在京城土生土长。
父母不算疼爱她,但家中殷实,有个即将成亲的未婚夫,还有一个父母中意的郎婿。
心又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阿眉有一种预感,这里——会是她最接近,能知道自己身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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