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良站在檐下,望着那道倩影渐行渐远,越来越小,收回视线,转身折返。
他心里很是郁闷,但尚能克制,偏头问:“庸伯,东西到了吗?”
庸伯探出头,应和一声,“约莫就是今日了。”说完想到千里迢迢运来的东西,又忍不住想笑,邺氏满门端肃古板,竟出了这么个情种。
“嗯。”情种淡淡道,一瘸一拐走了。
……
刘家的房子虽在村头,可比村尾的邺家差多了,且不说大小和房瓦,就说夯土屋和夯土屋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刘家小小一个院子,也种了颗桑树,但叶子只发了星零,屋子墙体薄,土腥味也大,房屋没有打高地基,只垒出两寸高的台阶,如果夏天下暴雨,搞不好水都要淹进家里去。
郑爱娥很少到别人家拜访,她到的时候打量了好一会,正巧刘骁九也在家,他家土墙没那么高,远远就看到她来了,立时就开门迎接。
“嫂夫人您回来了!”他是个豪迈的汉子,又有娇妻孩子在侧,自是红光满面,“快请进,我婆娘早就说想去拜见了,结果孩子最近发热,脱不开身。”
“您来就来,咋还带东西呢。”
郑爱娥抠抠脸,好熟悉的话,原来古人走亲戚说话都一样嘛,她学她姥姥,大手一挥,“给小孩吃的,你别管。”说完感到不妥,小宝宝还没半岁呢,补充道,“也是给你媳妇补补身体。”
这倒让刘骁九没法拒绝了,苦他自个儿可以,媳妇和孩子可不成,“那我就收下了。”心中叹一声,邺家两口子都是大好人,他们家有邺家一路照顾才有今天,实在欠下太多恩情了。
几人就这么进去看孩子了。
此时孩子睡了一会儿,胖嘟嘟的小脸,白白嫩嫩的,睡梦中还在不断吐泡泡,看着气色也好。
秦氏眼下一片青黑,却笑着说:“病差不多好了,小孩子难免娇气些,等大了就松快了。”
“哦哦。”
在场的三人没一个生育过,讷讷点头。
随便聊过几句,小孩子在睡觉,秦氏看着也很疲倦,大家都不好多打扰,接连囔囔着要回去。
蒲氏先走了,郑爱娥也要回去吃午饭,她刚叫上春爻,却被秦氏喊住。
她将碎发别在而后,浅浅笑道:“劳春爻妹子帮我去灶头看看水热没?我待会想给孩子洗洗澡。”
“好。”春爻对秦氏很信任,不疑有他,便替她走了一趟。
秦氏支开春爻,又轻轻将门给合上。
此刻室内只有她、郑爱娥、睡觉的小孩三个人,又是自己家,秦氏终于放心道出心底隐秘了。
“卫夫人,妾身有事要跟你说。”
看她神色严肃,郑爱娥也直起腰,一脸正色:“你说。”
原来秦氏一个多月以前,去过邺家一趟,是准备告诉她邺良的秘密,结果到了地方被告知,他们已经去平城了,无奈只能作罢,可这会她好不容易来了自己家,说什么都不能拖了。
“秘密?”郑爱娥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凑过去问:“他有什么秘密?”是不是私底下背着她干了什么坏事?
秦氏深沉叹息,随即抖出一个惊天秘闻:“您的丈夫并非卫家子,而是旧卫权倾朝野的邺氏少主,曾经名动天下、惊才绝世的邺公子。”
风头最盛之时,大街小巷尽是这位的传言,说他乃天神托生到卫国,才能有那般的才智;说他出身尊贵,还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储相,将来不知会走到哪一步;说他风华绝代,不知世间哪位女儿方可相配……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郑爱娥震惊万分,恍然道:“竟是如此!怪道他……”好吧,编不下去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一点都不隐秘。
秦氏惊愕,“您早就知晓了?”随即反应过来,“难怪……难怪您竟然肯随邺公子去平城,只有全心托付的夫妻才能如此信任吧。”
“呃……”郑爱娥:“也不是。”其实她是后面才知道臭小子的身份的,但知不知道都不影响她最后的决断,无论他过去是流民乞丐,还是皇天贵胄,她都会去救他的。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来,只小声嘱咐秦氏:“感谢你告诉我。但这事你自己知道就好,别说出去,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就是你丈夫都不能说。否则咱们都大祸临头了,知道吗?”她虽说有时候对某些事敏感度不高,可也不是傻子,看过鄢人对邺良穷追不舍,要再知道他的下落,不得发癫跑过来。
那种带着伤患到处躲、夹缝里找饭吃的日子,她是再也不想来一遍了。
秦氏也低声说:“妾身明白,若不是为了您,这事我带入土也不敢说。”
郑爱娥声音更低了,几不可闻:“谢谢。”
秦氏紧接着压低嗓子,用气音答:“不客气。”
两人像什么什么神秘组织接头一番,郑爱娥忍不住笑了,秦氏看着她也笑了。
“噗噗噗——”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和谐的画面,紧接着臭破天际的味道迅速充斥整个房间。
“宝宝拉了!”郑爱娥捏着鼻子,“好臭。”
秦氏恬淡温柔的脸,一瞬间闪过扭曲、灰暗、绝望,最后归于平静。
“没事,小问题。”
……
郑爱娥带着春爻回家,刘家她短期内是不想再去了,小宝宝可爱,但臭臭的威力巨大。
她们赶在午时之前回来,进家门时发现几个人搬着东西进进出出,动作十分小心,生怕怀里磕着碰着似的。
“这是咋啦?”
有人看到两人进来,恭敬喊了声‘夫人好’,便继续搬东西进屋。
郑爱娥赶去堂室看,发现堂室也摆满了东西,看不到里面装得是什么,可外头的盛放之物都是黑红交加的漆盒,物件又多又大,足足摆得站不下脚。
漆盒在这时属于高级工艺品,往往只有达官显贵才用得起,她陪嫁里头,至多不过一副漆奁子,还是大父好不容易托人搞到的。
今天这是在做什么?
庸伯跟着进来,指挥人放东西,看到郑爱娥连忙问安。
郑爱娥忙问他:“这是要做什么?家里怎会有这么多贵重物品?”臭小子抢劫去啦?
庸伯笑道:“这是公子特地命人采买来的物件,都是给您的。有南边的绫罗绸缎,北方的裘皮狐绒,各式各样的珍珠玉石,珠宝首饰,还有些日用的成品褥子之类,先行运去了库房,您若有需要,随时吩咐即可。”
“啊?”郑爱娥扫视了一圈,这么多东西都是给她的?她有些高兴,又有些惊悚,“庸伯你没搞错吧?”
庸伯:“老奴可不敢糊弄夫人。”旋即,又丢出一个重磅炸弹,“咱家过两日要新起座屋子,公子说请您敲定位置。”
“啊?”
接连两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把郑爱娥砸得脑袋懵懵的,臭小子不是最节俭爱吃苦吗?怎么突然铺张浪费,送她这么多名贵的东西?他打得什么主意?
还有,家里的屋子住得好好的,又没坏,干啥要重新修?
她都记不得没吃午饭了,跑去屋里找人,邺良正在摆弄她的漆奁子,走近一看,他行云流水往里面放了好多首饰,有红玛瑙耳环、手串、项链,琉璃耳珰、手串,绿松石项链,样式工艺都十分精美,与她之前的首饰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事物。
听到声音,他徐徐回头,眉目温润,“你回来了,饿了么?”
郑爱娥看到那些首饰都被惊呆了,纹饰韵味独特,风格或刚硬霸道,或温婉端庄,或清新淡雅,或活泼俏丽,都非常精美,数量繁多,而且每一样都是后世能进博物馆的程度,可怎么给她这么多?还都是这么名贵的东西。
她忧心忡忡,该不会臭小子在谋算着把她卖掉吧?
邺良轻笑出声,无奈道:“你在瞎想什么?”
他温温柔柔牵起她的手,细细摩挲,“小娥,你不是为我典当了你的嫁妆首饰?平常连束发也只用木笄了,为夫想给你添置些东西罢了。”
“这些玩意不值当什么,你随便戴着玩就好。”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副青色的组玉佩,采用水晶、琉璃与玉石混合点缀,色彩斑斓,造型繁复颀长,形状优美华丽,晃动时还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不是他喜好的风格,但他觉得小娥会喜欢。
郑爱娥果然眼前一亮,这哪怕放在后世都是极为出众的配饰,“好漂亮!”她对叮叮当当又亮亮晶晶的东西,根本没有抵抗力。
“你喜欢就好。”邺良俯身,亲手为她系在腰间,逐一将珠串理顺,“只可惜这些东西暂时违了规制,夫人只能在家里玩了。”
“那有什么。”郑爱娥眉眼弯弯,像春水泛起涟漪,她不以为意,又不常出门,再说这么好看的东西,拥有就很幸福了。
只是她就纳闷了,“家里有些钱,但要采买这些东西也不够吧?”她记得钱柜里是有好多金条还是金砖,可这些东西一看就贵的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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