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在。”郑爱娥抱着他,不厌其烦一遍遍应声,拭了拭他额头的温度,换了一片又一片湿巾。


    夜更深。


    雨更大了。


    第50章 缝针


    清晨,碧空如洗,绿树青葱。


    几缕阳光从缝隙漏进山洞,金色的光晕在黑暗中稳稳落下,那光就在邺良不远处,他被刺得眼皮动了动,旋即睁开了眼。


    视野适应了好一会,才看到模糊的光影。


    他感觉到身上盖了好多件衣服,不知从哪来的,浑身绵软,但那股冰窖般彻骨的寒意褪去,四肢有了稀薄的暖意。


    然后他仿佛整晚都靠着一具柔软的身躯,那身躯主人的手此刻还环在他身上。


    她抱着他,照顾了一整晚。


    这个念头如温润的河水汇进心尖,他睫毛跟着颤动,浑身仿佛更暖了。


    他生来就是邺氏宗子,肩负家族兴旺。大父要他才能通达,为孱弱的卫国辟开一条新的生路;父亲要他满腹诗书,能文能武,为家族扬名,享誉天下;家里兄弟姊妹、内外仆从,都仰望着他,依靠着他,哪怕一朝国破家亡,也都是他作为支撑者,撑起卫国残部,部署里里外外。


    这条路他咬牙走了十八年,从不知道累了可以休息,背后还能有人依靠。


    身后传来一阵阵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如微风掠过面颊。


    他腹部、右腿的痛感连绵不绝,眼前视物不清,可他竟不觉得苦,不觉得累了,胸中氤氲着股缱倦,浑身像被浸泡在温水,像浸泡在蜜糖中。


    倦怠袭来,他往后依赖地蹭了蹭,又陷入沉眠。


    郑爱娥梦见自己在吃鸡腿,吃着吃着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狗跑了过来,黝黑的眼珠子亮晶晶看着她,还开心吐着舌头。


    她拿了只鸡腿递给它。


    它不要,蹦蹦跳跳跑过来,贴着她蹭了蹭。


    她一下子醒了过来,睡眼惺忪,下意识揉揉怀里毛茸茸的脑袋。


    “好狗好狗。”


    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


    日上三竿,郑爱娥睡醒了。


    打了个哈欠,头差点撞到旁边墙上,天嘞,她顿时清醒了。


    把伤患的脑袋小心翼翼挪开,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听他的心跳,很好呼吸平稳,还活着;看他的伤口,很好血迹凝固,没有化脓;看他的伤脚,乌青一片,只顶起来那块很是吓人。


    郑爱娥抱着脑袋想办法,怎么办怎么办?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虽然命给人吊住了,血也给止住了。


    可臭小子伤口愈合,那么长的口子要缝合吧?右脚骨折……应该是骨折,骨折需要正骨吧?


    这种技术性的问题,她哪里会处理?她上辈子充其量就跟在姥姥身边观摩过,连庸医都算不上。


    天上能不能掉个大夫下来?


    郑爱娥愁得捶脑壳,不知道该怎么办,算了路到桥头自然直,先吃个饭再说。


    她把山洞口的石头挪开些,生起火,在陶罐里加水,再丢面饼进去煮,她还是喜欢做这种不费脑子的事情。


    很快香喷喷的面糊糊煮好了,用折好的布叶盛起来,她要去照顾病人了。


    病人说他要先洗脸漱口,郑爱娥木着脸看过去。


    病人说他也可以先吃饭。


    郑爱娥满意了,笑着一口一口喂,非常贴心,没一会就吃完了。


    饭毕,她满足病人的需求,给他擦脸漱口。


    她背过去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玩一个真人养成游戏。


    只不过臭小子是游戏对象,她是玩家,这个游戏就是拯救他,并且躲过重重困难,将他平安带回家。


    郑爱娥:!


    使命感一下子就来了,肩也不累了,腿也不酸了,她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


    只是不知道任务完成,结算奖励是什么?


    洗洗刷刷完毕,然后单独把草木灰收集起来,姥姥总说这个是好东西,虽然她不知道怎么用,但还是收集起来,以备万一。


    她的物品栏还是太少了。


    郑爱娥蹲在地上感慨完毕,听到有人小声叫她。


    邺良偏头搜寻她的身影,眼睛依旧看不清,有些失落,“小娥你过来。”


    郑爱娥走过去坐他边上,盯着他的头顶瞅,瞅了半天,有些纳闷:这些天他应该没力气洗头,为什么不油?


    要知道路上奔波那几天,她都靠着河边洗过头的。


    她目光幽幽,他视物不清但还是察觉到了。


    “怎么了?”


    郑爱娥不好意思说自己有点嫉妒他,反问:“你叫我有什么事?”


    邺良扇动睫羽,下意识去摸她的手,自从看不见之后,他总要碰到她才觉得心安,“我想你帮我缝合伤口,否则我们走不出去,你带着我也是拖累。”


    他原本心存死志,可她到了眼前,他又怎舍得明媚的春天?


    郑爱娥有点高兴,“你想通了啊。”昨儿还在交代后事,今天就主动接受治疗了,好事好事。


    但,她遗憾地说:“我不能给你缝针,我不会治伤的。”她只缝过她的烂袜子,没缝过人。


    他包住她柔软的手紧了紧,感受她皮肤上细密的擦伤、划痕,心底仿佛被蜜蜂蛰过刺刺的疼,又觉得温暖熨帖,他笑着说:“没事,很简单的。你只要将裂开的口子缝住,昨日在外不是找到金疮药了吗?再撒在上面,用布条包起来就好。”


    他想要活下来,想要复仇,想要他们的将来。


    听起来确实简单,但郑爱娥还是有些迟疑,“可是……没有麻药?”那么长的口子,没麻药应该很疼吧。


    他说:“我不怕疼,只是希望不要吓到你。”


    当事人都不怕,郑爱娥当然拍胸口答应,开玩笑,她怎么会被吓到呢?她可是天选之子!


    然后她就去做准备了,她虽然懵懵懂懂,但基础消毒还是知道的,先烧开水把东西煮一遍,然后用火烧几遍针。


    掀开覆盖的衣服,揭开布条,血迹凝固了,可伤口有点脏,她拿清水擦干净。


    好了,区区两道伤口,伟大的郑大夫很快就能缝好。


    可针抵在皮肤上,迟迟没探入,她看着两道狰狞颀长的伤口,血肉还往外翻,她咽咽口水,手指隐隐发抖。


    昨天忙乱之下都没有认真看,血淋淋的伤口真的好吓人,像两条爬在身体上的红色大虫子。


    她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说大话了。


    “小娥?”迟迟没能感觉到动静,他体贴地说,“要不你带着我的手,我自己缝。”


    郑爱娥却矢口拒绝,他真是个狠人,眼睛都看不见,还想自己动手,万一缝错地方,就白挨许多针。


    还不如她自己来。


    她抹去额间的冷汗,给自己打气,她可以她可以一定可以!


    盯着狰狞伤口,给自己洗脑:这是烂袜子这是烂袜子这是烂袜子。


    说着,郑爱娥就动手了,手有点抖但能问题不大,做到穿进穿出。


    缝着缝着,她感觉过了半个世纪,结果进度还在起点附近。


    郑爱娥边哭边缝,谁叫烂袜子破那么大的口子啊!


    腹部的伤口被丝线穿过拉扯,剧痛翻涌,邺良咬紧牙关,指甲抠进干草,冷汗浸透后背。


    他疼得在清醒、晕厥中反复,感受伤口犹如被火蛇穿刺,他想到过去,想到前程,想到她。


    又一寸皮肉被扎穿,他痛得喉间闷哼,却顾不得,反而问她:“如果我死了,你会再嫁旁人吗?”


    郑爱娥还在战战兢兢和伤口抗争,听到他的话手一抖,扎歪了,他哪是狠人?分明是狼人!


    大难临头了,居然还惦记这个。


    她嘴角抽抽,“疼都堵不住你的嘴,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真想扇他。


    脑袋是不是哪个地方有点不正常?


    ……


    经过一夜大雨,卫卒又出来搜人了。


    就集中在山下这块,好几队人乌泱泱的分散搜捕。


    队伍中,有人一边搜一边笑嘻嘻说,“某些人啊,竟然放着娇美的女子不要,非去勾搭人家男人!啧啧。”


    “还被人妻子抓了个现形!”


    “哎哟这才哪到哪,我听说有个连七八十岁的公公都不放过!”


    人群忍俊不禁,齐齐笑喷。


    一胖一瘦涨红了脸,百口莫辩,他们喜欢的是女子,哪里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了,这分明是栽赃、是陷害!


    但胖子偷奸耍滑,瘦子浑水摸鱼,两个本就声名狼藉,纵然解释了无数遍,也没人信。


    胖子瘦子受不了这些绯闻,寻到机会去偏远的地方搜人,路上遇到一波人,正想打招呼,却听对方调笑:“哟,找你们男人去啦?”


    一胖一瘦顿时黑脸,飞快走远。


    那波人笑翻了。


    忽然,队伍中冷不丁响起一道疑惑的声音,“他们在军中找不到男人吗?怎么还去外边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