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爱娥被看穿了,“哦哦。”缩缩脖子躺回去,对她没有非分之想是好事,好事,就是计划不能实施,心内多多少少有点小遗憾。


    床上两人心思各异,气氛沉寂。


    左右睡不着,为缓解尴尬,郑爱娥侧过身,清清嗓子:“夫君,你不是说要为你大父守孝,才说分床睡的吗?怎么今天突然想同房了。”


    “孝期早过了。”


    “啊?”郑爱娥觉得更尴尬了,挠挠头,古人过孝期是不是要有个什么仪式?要妻子准备,她不清楚,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她第一次给人当妻子,当不太明白。


    似乎看出她所想,他说:“守孝时没讲究那么多,出孝就更不必了。”按照卫国礼制,需除服更衣,沐浴斋戒,再行祭奠告慰之礼,可事出从急,连大父都是草草埋葬,别的他又哪里会再讲究?


    “哦哦。”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郑爱娥怼着手指,紧接着又问:“……那你是几月出生的?”这里都没有给人过生辰的说法,时间观念是模糊的,好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生的呢。


    也不知道他知道不。


    邺良微微侧头,沉静的眸子似有些困惑,但还是答了:“生于卫昭王三十七年正月廿三日寅时。你问这个做甚?”


    他当然不比平民连自己的年岁都不知道,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出生的时间都要精确记载,以便家族排序齿,或是占卜。


    “没什么,随便问问。”郑爱娥拉高被褥挡住半边脸,在下面笑嘻嘻的,臭小子比她晚生二十来天,她是姐姐。这下更觉得旁边人能够轻松拿捏,构不成威胁了。


    同处一榻,经过这么一阵闲扯,两人的神经放松不少。


    尤其是郑爱娥,困得打哈欠,她这几个月的作息规律的不得了,而且今天出去打野,回来还跟人大吵一架,现在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她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但还记得灯没吹,提醒隔壁的‘室友’:“睡前记得把灯给灭了。”这里的灯烧的是动物油脂,钱不算太多,可卫家讲究,油膏在里头加了芳香材料,没有异味,还有淡淡的清香,但不便宜就是了。


    卫家有钱,可她还是比较节俭的。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淡淡道:“你睡吧。”他的心没有郑氏大,这样还能睡着。


    今日着实过得混乱,原以为今晚也要糟糕收场,不曾想他们刚还剑拔张弩,同处一榻竟然分外安宁。


    郑爱娥瞌睡来了,说睡就睡,没一会邺良就听到旁边响起细微整齐的呼吸声。


    他却无甚睡意,倒不是今晚的事闹的,自从那些事情发生以来,他一直难以入眠,就算睡着也是噩梦连连。


    头顶的罗帐映出橙黄灯火,他直直望着,想起旧时的光景,他生母早逝,年幼时父亲被派去地方公干,他几乎是大父一手带大的,大父公务繁忙,但每晚还是会抽出点时间教他读书习字。


    就在这样昏黄的灯下,从六经学到各国编史,度过了他最为深刻的孩提时期。


    大父治家森严,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有时却反嫌他过于老成,没有少年锐气,带坏弟弟妹妹。


    想到那时的画面,他唇梢微翘。


    窗外鸟虫低声幽鸣,天地间宁静祥和。


    他闭上眼,仿佛回到从前的家中,如往常躺在床上沉眠,第二天醒来就能去给大父请安。


    ……


    梦里却又变成了火海,他看到城门破碎,新乡置身一片血色当中,鄢人的大刀屠戮族人,他仓皇奔去,又看到族人满脸血泪,面目狰狞齐齐围着他。


    族人骂他自私自利,不为他们报仇。


    弟弟妹妹骂他苟活下来,就失去血性,不配做他们的大兄。


    父亲骂他耽于美色,丧失复仇的斗志。


    大父失望看着他,说后悔将他抚养长大,根本不值得。


    他心焦难耐,却百口莫辩,只能看着亲人平和的目光变成憎恶,阴鸷的眼神注满恨意。


    他痛苦万分,心如钝刀割肉,那些冷眼似要将他整个人凌迟。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窜出来一拳一个人,轻而易举就将人群掀翻,很快亲族不见了,所有指责斥骂的声音也都消失了。


    他心头震撼,嗫喏着,呆呆注视面前的女子,“郑氏……”一股暖流自血脉淌过,他目光殷殷,下意识想牵起抹笑。


    然而下一瞬,拳头不分厚薄就来了,重重打在他胸膛。


    “咳——”他感觉自己三魂六魄都被捶出来了,疼得撕心裂肺。


    邺良猛地睁开眼,窗外大亮,鸟雀叽叽喳喳又开始新的一天。


    他干咳两声,视线缓缓下移,果不其然看到胸前搁着一个秀气的拳头。


    忿忿将手拿开,他吃痛抚额,一个小女子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差点谋杀亲夫。


    然而罪魁祸首砸吧砸吧嘴,翻过身继续睡,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她唇角还浅浅勾起,十分甜蜜。


    “……”


    邺良觉得郑氏就是专程来克他的,什么都没说,他抿直唇,开始穿衣理发。


    等他拾掇好自己,回头一看,她睡得香甜,还大刺刺霸占了他的位置。


    邺良走出去,“你该起了。”


    无人回应。


    他拧眉,伸手推她,“起来,起来。”


    郑爱娥皱起小脸,嘤咛了声,“……别吵。”缩进被褥,把自己埋起来。


    他垂眸凝视着榻上那长条的不明物体,一夜过去,整齐的被褥皱得像腌过的干菜叶子。


    想到那几乎要将他送走的一拳,他掀了被褥卷起来,戳她胳膊,“起来,别不像话。”


    郑爱娥是有起床气的人,被折腾烦了,登时窜身坐起,小脸粉粉的,睡眼惺忪,“你烦不烦啊,你别睡别人还要睡!”服帖的中衣被她睡得领口微敞,露出白净的皮肤。


    他看到了,不自在偏过头,耳根薄红,“<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好衣服。时候不早了。”


    经他这么一闹,她也没睡意了,爬起来穿好外袍,系好腰封走出来。


    他站在木屏后边,背对着她。


    郑爱娥几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住,圆溜溜的眼睛恶狠狠瞪他,“讨厌鬼!”说罢,轻哼了声,翘起下巴走了。


    邺良:“。”很难想象,自己与她同岁。


    ……


    春爻一早才知道,昨夜主君和夫人终于同房了,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吵架好啊,吵着吵着就床尾和了,就该多吵吵。


    她真是想不到,天底下居然有这么一对,感情越吵越好。


    庸伯更高兴,清早看到公子从新室出来都愣住了,他反应过来就跑灶房来了。


    他笑容满面,清早吃什么饼喝什么粥啊,杀鸡炖汤,再放颗老参。


    邺氏的血脉终于要延续了,公子身子不算很强健,昨晚大失元气,得多补补。


    不对不对,夫人也要多补补,生儿育女多伤气血,他马上就列菜谱,今天炖鸡炖参,明天杀羊宰鸡,后天……


    庸伯喜出望外,仿佛看到小小姐、小公子在前面跟他招手。


    第33章 死嘴


    天一亮,刘家的大门就从里边推开,秦氏去灶房打了一盆热水,又兑好冷水,倒在木盆里头,准备给孩子洗洗。


    只是她有些神不守舍,舀水时溅了好些水花出来。


    那晚遇到的人,还是叫她犹疑,究竟是不是那位啊……若是的话,夫人知道吗?


    她昨晚想这事都没睡好。


    刘骁九一脸嫌弃提溜儿子出来,挥挥手散味儿,“啊呸!这小子拉得忒臭了。”


    他是个魁梧的汉子,说话嗓音也粗糙,吓了秦氏一跳,回头看到自家男人随手提着孩子的襁褓晃悠,更是被吓一跳,她赶忙冲过去抱住儿子,气不过在刘骁九身上扇了几巴掌。


    “要死啊,有你这么抱孩子的吗?襁褓的布带子都给扯松了!”秦氏不敢想象儿子从里头掉出来怎么办,她就说男人靠不住,根本靠不住。


    刘骁九皮糙肉厚倒不疼,只心里发虚,腆着脸连连告罪。


    秦氏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后怕,三申五令叫他多注意点。其实她很满意刘骁九的,他虽然脾气犟又粗心,家里也穷,但是个好人,当初来到渠县,她娘家能安稳下来,多亏了他赶跑那些地痞流氓,后来生了孩子粮价暴涨吃不起饭,他都肯为他们母子去抢粮食。


    情绪稳定下来,她解开襁褓,给儿子洗澡,这臭小子看爹娘吵架只知道笑,亲爹差点把他摔了也笑,忒没心没肺!


    秦氏默了,双手拿着儿子端详,突然觉得他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刘骁九神经粗,直说儿子像爹,天不怕地不怕的。


    秦氏白了他一眼,谁说像他了,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方才被他一打岔,都忘记想到哪儿了。秦氏在大族做过奴隶,见过许多弯弯绕绕,不是没有心机,她一边给儿子浇水洗浴,一边不动声色跟他打探卫家。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