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虹带着文鹤走到门口就不动了,她抬起胳膊握拳加油。


    “加油,文鹤,今天你是主角。”


    文鹤轻轻点头,推开门进去。


    丁虹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紧张,明明不是她面对这个场景,心里却跟着紧张。


    或许是因为她在见证历史。


    一场足以作为谈资的历史。


    “吱——”


    数不清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锐利、审视、狐疑,全都拧成一张无形的网,压得人心跳加速,呼吸发紧,不敢大喘气。


    空气也是那样凝滞发闷,无形的钟声敲着,似乎每一寸皮肤都要被这些目光熨得发烫,仿佛稍有异动便会被无数视线剖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隐藏在下面。


    这不是酷刑,但对于紧张的人来说和酷刑也没什么差别。


    可看着台上的人步伐那样沉稳,伸展开的身姿,毫不退缩的眼神,在座的人知道了,她是一个有底气的人。


    有实力的人才会有底气,就让他们看看,她为何会这样有底气。


    难不成是真有别人比不过的实力?别逗他们这群中老年人笑了。


    文鹤不发一言,语言只会在此时变得空白无力,而唯有——


    她背过去开始在黑板上写字。


    ‘这般傲慢,连名字也不说嘛!’


    何复暗自腹诽,对文鹤的不满达到了顶峰。


    可很快,他就忘记生气了,也忘记为何而生气。


    那双原本染上几分怒火的眼睛正在被另一种奇异色彩代替。


    看他瞧见了什么!


    费克曼猜想!


    这是一个困扰数学界数十年的著名猜想。


    他就说嘛,如果只是普通的成果哪里还需要开什么学术报告,直接见刊就行。


    苏正德这老东西还真是有东西啊,怪不得不肯说今天要报告什么,全然让他们猜,若不是苏正德这人确实有个好名声,谁今天会来啊!


    如果错过……那确实会遗憾了。


    看着那道沉默书写的背影,何复心里更复杂了。


    这女孩究竟是苏正德的谁?


    说证明这个猜想的人是眼前的女孩,何复是不敢想的,有谁敢想呢?


    离谱给离谱他妈开门,离谱到家了!


    但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想,随着文鹤的书写,何复只能庆幸今天苏正德会考虑,还给每位专家都发了很多稿纸,不然他此刻都快跟不上文鹤在黑板上书写的思路了。


    无论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只凭借这些琳琅满目的过程,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步的?明明往这个方向走就可以了啊!


    像何复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一时间整个报告厅除了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只剩下这些教授在纸张上跟着验算的声音了。


    安静而又吵闹。


    随着第一块黑板写完,有人忍不住摘下眼镜,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豁然开朗。


    但一切并没有止步于此,文鹤很快转到了第二块黑板面前。


    她并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写着。


    黑板上每一个引理都写得十分清楚,每一步变换都有依据。


    即便是语言也没有这么直白,这上面的一切都是那样直观,有时候文字是比语言更有冲击力的。


    尤其是对在座这群数学家来说。


    下面的黑板都写满了,好在这是可以组合推拉的黑板,旁边的苏正德笑眯眯帮着身高不够的文鹤拉下黑板。


    虽然文鹤要时不时要站在板凳上书写,可现在开始没人会小瞧她。


    就算这个证明不是出自于她,可仅凭目前这些没有出过问题的书写来说,就算要背下来也很难,除非是在理解以后。


    数学可不像语文英语那样可以硬背。


    如果没理解很容易写错,出大问题的。


    而能把这些东西理解,也是一种水平的体现。


    没见在座有人的笔就没停过嘛,要真完全靠脑子运算那也快报废了。


    方坚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最好的词就是——复杂。


    他曾经也想过攻克费克曼猜想,可是这很难,方坚怕自己不能出结果。


    这与一个数学家的初心背道而驰。


    可没有成果,他怎么申请项目?怎么会有人申请做他的学生?怎么升职?怎么养家……


    做一个可能得不到成果的项目,于他来说跟职业慢性自杀差不多。


    但他也热爱数学啊,走这条路不仅仅是为了体面的身份,不然他大可以选择其他专业。


    选择数学本身就是一种代表和偏向。


    至于开始的那个想法,在这几面黑板前变得可笑。


    苏正德这老东西真是捡到宝了!


    虚岁十二岁!


    如果在今天之前有人跟方坚说,有个不到十二岁的女孩解决了费克曼猜想,他绝对要打对方一拳的。


    就是撒谎也不撒个简单的,还撒这种一听就假的谎,把他当傻子糊弄。


    可现在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时,方坚却有些不知所措。


    好像以前他以为是对的东西,在今天才发现那只是他自以为是而已。


    他曾经也有过得意,觉得自己有个好脑子,是天下难得的聪明人。


    可今天他才方知,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或许只有眼前的女孩才称得上一句:少年天才。


    其他像他这样的人才是,不过尔尔。


    终于文鹤停下笔了,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


    光是书写也是一件难事,文鹤的手腕变得酸痛,她忍不住甩了两下。


    “我看不太懂,她到底写了什么啊?为什么底下没人说话。”


    左江小声对乔逸康说,乔逸康想翻一个白眼,这个不会看眼色的家伙走开点吧。


    他宁愿是小师妹孟秋池跟在他身边,起码站在丁虹旁边的她就没有开口说过活。


    就是站累了也该有点眼色吧,没看他们这么久都没添过水吗?没人喝水吃东西,全副心神都在那些黑板上了。


    这样的场合,是他们能说话的场合吗?


    没看已经有人皱眉看过来,是在嫌弃左江打断思路了。


    见乔逸康不回话,左江自讨没趣转过头,正好看到苏正德。


    瞧见苏正德脸上那满意的笑容,左江很少能看到这样的教授。


    他心里有点不服气,但好歹还是会看点脸色,知道现在的安静绝不是因为台上女孩写得太差的原因。


    “各位专家上午好,我是文鹤。如大家所见,今天我是来证明费克曼猜想的。”


    说得那样不客气,但凡文鹤没有写出这几面黑板,只怕下面这些专家没有一个人是会信的,只会说文鹤会讲笑话,娱乐了他们。


    但数学就是一门用实力说话的学科,哪怕文鹤年龄小,可她只要有真才实学,是谁也掩盖不住的。


    随后文鹤开始讲解,她也不是一一讲解,毕竟台下坐着的人是数学界的专家。


    开始很安静,直到讲到核心部分。


    有专家举起手,苏正德望了一眼,是他交好的教授,某个领域的权威。


    “这里为什么能够假设这个极限存在?”


    这是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全场十分安静,显然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非常好的问题。”文鹤转身,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字,好在苏正德早有准备,旁边有可移动的备用黑板。


    文鹤在移动黑板上写出一个辅助引理,一步步推导出来她想要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细致了,不过好在她尝试过许多方法,这恰恰是其中一个她曾经的自问。


    这个教授看着上面的公式,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


    “十分漂亮。”


    他赞叹,心里升起了几分可惜,怎么文鹤就当了苏正德的学生,苏城大学可没有他们大学好。


    如果文鹤是他的学生,他可以给她更好的平台,让她真像一只白鹤那样随心所欲。


    只是他坐下去还不算结束,台下这么多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你如何保证这个条件存在?”


    “这里是否覆盖全部情况?”


    “你这一步的依据在哪里?”


    ……


    此刻报告厅终于开始沸腾起来,在遇到感兴趣的问题前,每位专家都可以变得犀利,甚至没有一点人情味儿。


    他们不会去想台上的文鹤面对这么多人,这么多问题该怎么办,全然只有想把她问倒的兴奋。


    文鹤和台下这群人比起来是那样年幼,就像一个小baby在跟一群成年人比力气一样。


    可成年人哪里会服气被一个小baby扳赢腕子。


    但这也是对文鹤的认同,如果不是认为文鹤真的是证明这道猜想的人,他们也不会问出这些问题。


    此刻没有人会想这会是苏正德的成果了,要真是他的成果,就是再喜爱的小辈也不可能让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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