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京中的流言已经传到了南州军营,说这位小镇安王风流跋扈,整日没个正形,半点没有往日老王的风采。但既然秦朗愿意效忠她,说明此人至少不是全无是处。
风遂心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却故意当场翻脸,扣下了秦朗,只放走了一行人里最柔弱的、一看就是没什么用的文官,回去报信。
风遂很清楚这么做的风险,这些人毕竟都是王府的人,她这么做很冒险,但她等不起了,南州的将士们也等不起了,哪怕得罪了新王,她也要冒险一试,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面见王上。
如今,就等着看那小镇安王有没有胆量单枪匹马走一趟这南州军营了。
风遂招来亲信,压低声音询问,“人还没到吗?”她派了人在外头迎候,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怎么还不见人来?难道真是如传闻般是个不入流的草包,这就被吓破了胆。风遂面色越来越不佳,天气闷热,她心烦气躁,手指在案上敲了又敲。
就在风遂的耐心快要耗尽时,大帐的帐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穿着普通兵卒的衣裳,戴着兜帽掩住眉眼,她步履从容,微微拱手,“诸位,某打搅了。”
外人来访,将领们齐齐警觉,已经有人拔出了刀剑,“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姜禾戴着兜帽,没有再说话,她的沉默反而让帐内的气氛更加紧张。
风遂站起来,凝视来人片刻,而后抬手制止了要出击的下属,声音却不见一丝放松,“都出去吧。”
将领们虽然面色有些犹疑,目光在风遂和陌生人之间来回打量,但军令如山,还是听令鱼贯而出。
初九奉命守在帐外,防止隔墙有耳,大帐内彻底只剩下姜禾和风遂两个人。
姜禾取下了兜帽,面色平静,她不知道这位参军大人为什么要扣下她的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见自己,但就像她不想被人搜身、再押送着走进来一样,她不希望自己的处境太被动,故而决定以静制动,等对方先开口。
片刻的沉默之后,到底是风遂心里更着急,她已经猜到了姜禾的身份,心中却和下属兵将们同样疑惑,“您是怎么进来的?”
毕竟这位小镇安王的名声摆在那里,不像是个能干成什么大事的人。
再者,老镇安王战死时,她的大多数亲信旧部都被留在了那场惨烈的战役中,血染沙场,只有风遂当时被老镇安王派去办别的差事,这才幸免于难,之后姜氏与南州军的联系便完全断绝,据说这位小姜王还是从没落旁系过继来的,手上更不可能还有什么南州势力。
风遂越想越有些自我怀疑,她见姜禾这一面真的有必要吗?姜禾能帮得了她们吗?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姜禾手上确实没有旁的南州势力,这不是快有了嘛。深知人最怕露怯,姜禾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下,神态自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风参军为何一定要见本王一面。”
的确,还是正事要紧,风遂心想着,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吧,她现在也没别的破局之法了,反复犹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风遂突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姜禾面前。
姜禾警惕于风遂突然上前的举动,手已经摸到袖中的袖珍弩,风遂却突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出一声闷响,“请大王救风某,救南州军一命!”
女儿膝下有黄金,风遂也是沙场老将,从不轻易向人低头,这一跪,跪的不是权势,而是南州万千将士的性命。
姜禾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语气急促,“这是做什么!风大人有话请快起来再说!”她用力托着风遂的臂膀,硬是将她拽了起来。
风遂借力站起来,眼圈微红,但声音还算平稳,她向姜禾恳求道,“下官知晓大王此番到南州是为游历,本不该沾染旁的是非,但恳请大王,回程时替下官带一封奏报,直奏陛下天听!”
随后,风遂向姜禾讲起南州军的种种现状,她越说越难以自抑,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姜禾听得阵阵心惊,眉头越皱越紧。
见姜禾陷入久久的沉默,风遂只以为她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她也清楚,姜禾毕竟只是旁系子过继,要想在暗流涌动的京城自保,当个闲散大王是最清闲自在的。不插手老镇安王的事,不插手南州的事,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这也是风遂一直没有再主动联系王府的原因,过去的事就当作过去,亡魂与真相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色沙场之上,何必再把活着的、不相干的人拉下水?
风遂心中虽然理解姜禾的难处,却还是忍不住失落,她的声音低沉,“大王不愿也罢,秦典军就在营后安置,下官这就下令放行。”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背影透着几分决然,实在不行,她哪怕违命逆死也要亲自走一遭皇城。
眼见着这是一副要送客的架势,姜禾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谁说本王不愿?”
风遂的脚步顿住了,她猛地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姜禾。
在风遂意外的眼神中,姜禾笑着补充道,“我刚才只是在大概估算,南州需要的这些东西大概需要多少钱。”
见风遂不解,姜禾摇了摇头,耐心道,“若等我的车架回京,再等京中的大人物们吵个没完,最后再等新的物资押送过来,那得到什么时候去?你和你的人等得起吗?”
姜禾顿了顿,“也还好,你要的大多不过是些清热解暑的药材,不算难买,本王出钱,你出力,秘密派人到下面的县和临州分批分时采买就是。”
王府家大业大,这点钱姜禾还是出得起的,何况她这一路走来,尤其是到了南州城之后,南州大小官员包括冯瑞在内,可给了她不少“孝敬”,她正愁怎么处置呢,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事情是解决了,风遂的面色反而犹疑起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姜禾哪里看不明白,她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风遂的肩膀,“别误会,本王是在收买人心,但却没打算让你们谋反,这打起仗来最倒霉的还是老百姓,我也还想多过几年太平日子呢。”
姜禾的话令风遂松了一口气,这个道理她也明白,最怕为了一时之急,害得手下的姐妹们走上一条凶险之路。
风遂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完整地行完了方才被打断的那个大礼,“风遂在此立誓,大王今日之恩,风某来日必将赴汤蹈火以报效。”她风遂欠下的天大的人情,本就该由她自己来还。
姜禾无奈地再次将她扶起,脸上带着已有成算的笑,说出的话也让风遂一愣,“别等来日了,就今天吧。”
姜禾将风遂按着坐下,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她直视风遂,“本王今日冒险来此,一为秦朗等人,她们是我麾下至亲,我必要保其性命。”
“但这不是我来这里的最终目的,更不是我来南州的目的。”姜禾握住风遂的臂膀,手指微微收紧,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本王想知道,当日母王阵亡,姜氏主支凋零,究竟还有什么隐情?当时南疆明明已经投降,后来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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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和光同尘」姐妹的营养液~
第69章 疑点线索
风遂一愣, 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意外的同时心中泛起涟漪,她还以为, 生帅无子, 姜氏生支凋零殆尽,除她以外,再也没有人会在乎此事, 也无人会再查问旧日的真相。
但她没有直接回答姜禾的疑问, 没有从南疆归降、老镇安王战败说起,而是将时间线拉长, 反问了姜禾一个问题。
提起往事, 风遂有些慨叹地后退了几步, 略颓然地瘫坐在了椅子上,“大王可知, 南疆与我朝的战事究竟是如何激起的?”
她的这话让姜禾有些不明所以, 只能试探答道,“南疆无礼、向我朝索要皇室公子和金银珠宝, 朝野上下愤然,而后母王受命、领兵出征, 以扬我国威?”这些是王都中一直流传的说法, 甚至阿兄也是这样告诉她的。
风遂听后竟轻笑一声, “呵, 没错,没错, 在我来到南境之前,我也曾是这样以为的。”风遂握紧了拳头,思绪献入回忆之中......
三年前, 风遂才刚上战场,她同万千同袍一样,是受到感召赶赴南境前线。彼时南疆国最大的一支力量,妫氏王军刚刚平定了本国内乱、一统南疆,而后,正值壮年的妫氏王妫嵘将入侵的矛头直指南州,成为了她们最强大的敌人。
传言中,也正是这位妫王,向姬氏公开索要公子,甚至扬言“若不交人,便要屠尽南州城。”
但南疆到底只是小国,又刚刚才结束了内乱,军士疲乏,本就并非全盛之时,而姬朝近年来则是风调雨顺、兵强马壮,镇安王又年富力强、善通兵道,这场冲突的平定并没有用太久,只是后来贼首妫嵘四处逃窜,姬氏大军又需将南疆其余各王一一收服,让她们全部归降姬朝,这才废了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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