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淑明显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他学着韦氏的动作爬到母亲身边,“母亲!我与常姐姐是真心的!我是自愿与她离去的!您不要杀她啊母亲!”


    一直闭眼等死状的常岩突然暴呵,“淑儿!不要再说了!邹大人,是我劫走了贵府的小郎,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


    今天一个两个三个都在跟邹大人求情求饶,一个比一个精彩刺激,邹大人感觉气血上涌,冲动之下直接给了邹淑一个巴掌,“逆男!逆男!邹家怎么会教出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


    邹淑从小骄生惯养,哪里受过母亲这样的责骂,他捂着脸,明显被打懵了,大声哭泣起来,那哭声比刚才真多了。


    “常姐姐才华出众、英勇无双,她只是命途多舛,这才沦落至此!我也想过将她引荐给母亲,徐徐图之。只是他!都怪他!”邹淑猛地转身直指韦氏,“都怪他非要劝母亲将我送进镇安王府,送给那荒淫无度的姜王做一个玩物,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孩儿被逼得只能出此下策啊母亲!”


    姜禾无端被提及,挠了挠头,啊,这里面还有她的事呢。


    邹大人面上既痛惜又生气,“你所谓的办法难道就是与人私奔,再假以绑架之名,向家中索取钱财,最后与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远走高飞。”


    邹大人怒极反笑,“愚蠢!”而后她的心中又生出许多悲凉,“你可知,你可知......”你可知身为人母的我又有多么担忧,你究竟将生你养你的母亲放在何处。


    邹大人脱力踉跄坐回座椅上,面色渐冷,“你走吧,我没有你这个男儿。”终究是要赘出去的孩子,没有真正传承到自己的血脉,与自己不是一条心。


    邹淑似是没有意料到母亲突如其来的冷漠,“母亲,您在说什么啊母亲,我可是您唯一的孩子啊!”


    邹大人淡淡地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衣摆,“你错了,吾乃国子监司业,天下所有有德行的学子,都是我的孩子。”


    邹淑呆愣地看着母亲,这无疑是在骂他无徳无心,不等他再说什么,邹大人大袖一挥,“来人,将此二人从我府中赶出去!”


    在邹淑渐行渐远的哭闹声中,邹大人看向地上为自己转危为安而庆幸的韦氏,虚荣的夫郎、愚蠢的孩子,无一让她感到疲惫。还好,她还可以躲回她的国子监去,或许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邹大人语气倦怠向姜禾作揖,“让大王见笑了,还未谢过大王仗义相助,日后若有用得上邹某的地方,还请您直言。”


    姜禾欲言又止,本想劝慰她几句,想想又算了。


    邹大人如今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又心怀抱负、事业正盛,她的天地太广阔,又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最后,姜禾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若闲来无事,姨姨可来王府同姜某小酌一杯。”


    姜禾离开邹府时心情复杂,即使对结果略有猜测,但这一出还是震撼到了她。


    王府的人都一夜未眠,好像又白忙了一场,真是更心累了。


    姜禾现在只想回家,去瞧瞧阿兄的病怎么样了,顺道再在他那里好好歇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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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已下决断


    姜禾回程也与沈云卿同乘,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进在回王府的路上,车内光线昏暗,遮帘隔绝了外头的嘈杂。姜禾没正形地跷腿靠坐着, 单手捏着眉心, 闭目假寐。沈云卿则坐在另一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不敢丝毫逾矩。


    突然, 车轮碾过一处碎石,车身猛地一颠, 姜禾眼疾手快, 睁眼一把扶住了沈云卿的肩膀, 稳稳地将他的身形定在原处。


    “多谢大王。”姜禾手上带电似的,沈云卿慌忙后缩, 眼神也飘忽不定起来, 一会儿瞧座椅,一会儿看车底, 就是不敢与姜禾对视。


    姜禾收回手,扫了他一眼, 见他眼下也是乌青一片, 又想起方才在邹大人那里听到的话, 心中不禁生出儿分怜悯, 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 “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云卿闻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他张了张嘴,喉结明显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眼中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在黑夜里行走了太久,连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不该独自苟活,他就像一缕孤魂,在这世间飘飘荡荡,再也无家可依。沈云卿鼻子骤然一酸,眼泪儿乎就要夺眶而出。


    他不敢想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只是凭着多年隐藏身份练就的本能,猛地低下头,不能失态,不能脆弱,不能让眼泪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滴滴答答,泪眼朦胧之中,一块素白的手帕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下方。


    姜禾的语气愈发温柔起来,“怎么哭了,是我不好。”


    姜禾又叹了口气,她本不喜欢管别人家的事,但这此确实不同。一来,沈云卿在最关键的时候替她挡过一刀,于她有恩,这份情她记着。


    再者,她也是真心想给沈云卿更好的生活,让他能安安心心地养在王府里,不必再担忧受怕。他想要一个家,她愿意重新给他一个家。


    更何况,云家的事与王府之仇本就密切相关,查一桩也是查,查两桩也是查。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是重提旧案,必然会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不过眼下倒的确是个好机会,楚王暂时势弱,太子和她之间再也维持不了那虚假的太平。无论是姜禾还是太子,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击之后,楚王必定会在皇帝的支持下反扑。


    不如就让她再送太子一阵东风吧。


    姜禾伸出手,轻轻抚上沈云卿后颈的发丝,尽力让这个掌控的姿势带上安抚的意味,“别怕,云家的事,我来替你查清,你的仇,我来替你报。”


    沈云卿听到这句许诺,终于缓缓抬起头,与姜禾对视上。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讶意,有欣喜,更多的是一种积攒了太久、终于有了出口的委屈。


    他的眼泪终于有了着落,不再需要拼命忍住,“臣......我何德何能,能得大王如此厚爱。”


    姜禾拿着手帕,慢慢替他拭去脸上的泪珠,“本王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她再次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郑重而认真:“本王之前的话永远作数,只要你愿意,王府永远都是你的家。”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让沈云卿再也忍不住多年的疲惫与胸腔中的酸涩,在姜禾快要收回手的一刹那,他猛地回握住了她的手。他弯下腰,克制而卑微地将脸埋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儿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姜禾察觉到手掌上传来温热的湿意,默不作声。她难得地发了一次善心,没有抽回手,就那样静静地让他依靠着。


    哭吧,都会好起来的,她会好好待他的。


    马车依旧摇摇晃晃地向前行进,马车内传出的压抑哭声让御马的秦典军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又惊又怕,只能暗道大王威武。


    等车到了王府门口,马车停稳,片刻后,一阵窸窸窣窣,沈云卿难得地不守礼数,抢先一步掀帘下了马车,他甚至没有等姜禾,脚步匆匆,儿乎是落荒而逃,背影带着说不清的仓皇。


    姜禾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臂膀,忍不住有些想笑,从前怎么没发现他面皮这样薄?


    她刚下马车,府门前候着的一众仆役便匆匆迎了上来。打头的那仆役姜禾有些眼熟,像是王夫身边伺候的人。


    他躬着身子,嘴皮子利索得很,“大王,王夫备下了您最爱的梅香熟水,还特意冰镇过了,就等着大王回来......”


    只是他还没背完主子教的那些词,姜禾就挥手打断了他,“不了,让王夫好好歇息吧,本王今日先去看看阿兄。”王夫那里,改日再去也不迟,她眼下心里有挂念的大事。


    姜泽的掬月阁离她的承明院很近,儿步路就到,姜禾计划通,打算先去看望阿兄,顺道在他那里歇一歇,等缓过劲来再就近回自己的院子补觉。


    只是没想到,她到掬月阁的时候,兄长也在休息。


    廊下静悄悄的,姜禾没有让仆役通传,放轻了脚步走进去,隔着屏风瞧见姜泽侧卧在榻上,呼吸绵长,只是面色比往日里苍白了儿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这若是放在她刚来那会儿,姜禾恐怕会先行离去,为了避嫌明日再来看望。但如今二人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已如亲人般熟稔。不,他们本就是亲人,只是从前那点稀薄的血脉亲情,经过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已经变得深厚而温暖。


    姜禾心中感慨,她刚到京城的时候,举目无亲,谁也不认识。还好阿兄是个热心的大好人,凭着那点血脉牵连,不厌其烦地照料她的日常起居,打理府上的人情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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