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她随意摆摆手, “下去吧。”


    苏子瑾此行明明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得到了浴兰宴的筹备资格,但他心里却不知为何, 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是王夫, 却是一个既没有妻主稳固的宠爱, 也不得妻主敬重信任的王夫。他的妻主还那样年轻,王府里的男郎又个个像花一样的年轻艳丽, 他除了这个无用的身份, 几乎毫无优势。


    身份和责任告诉他,身为王夫, 他有劝谏君王、辅佐妻主之责,但苏子瑾的处境让他不敢开口, 他在这王府里就像一根无依无靠的浮萍, 内忧外患、腹背受敌, 容不得他有半点行差踏错。


    稍稍颓废了片刻, 直到回想起过往妻主的点点温柔,苏子瑾这才打起了精神。他是王夫, 他是王夫,是府里唯一的男主人,苏子瑾重新端庄起来, 恢复了往日高傲的贵夫形象。


    他倒要看看,这个勾得大王不顾他出身低贱也要养在外头的狐魅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


    日落时分,一顶朴素的小轿子悄悄停在了王府后头。


    虞纨穿着一身来不及更换的桃夭色襕衫,在陌生仆役阴阳怪气的催促下匆匆下轿。


    他有些怯弱地抬眼,看了眼面前的小偏门,不太敢激怒对方,“这里是?”


    这些人在晚膳时分突然闯入宿云居,二话不说就将他掠走,甚至没有给他开口分辨的机会。虞纨一时拿不准他们的意图,是主人的仇家盯上了他这个外头养的、找上门来寻仇,还是冲着他来的、眼红他近日的恩宠......


    可惜依旧没有人答话,那仆役动作有些粗鲁,重重地一推,虞纨有些踉跄地被迫进了那道小偏门,身后的门立刻落了锁。


    进门后,里头的仆役换了一波人,打扮更精致些,行事举止也更讲规矩些,个个目不斜视,瞧都不瞧虞纨一眼。


    在这样安静得令人不安的气氛中,虞纨尚有余心悄悄打量着这座陌生府邸中的景致,是越看越心惊。原本他以为宿云居已经是好宅邸,没想到这地上竟还有这样的神仙居所,虞纨一时心生艳羡。


    他跟着这些仆役们走了许久,腿脚开始有些酸软,眼见着身旁的景观越来越荒凉偏僻,最终,他们停在了一个最小最旧的院子外,虞纨又被锁了进去。


    虞纨家中获罪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并非没有见识的人,他暗自思索,隐约察觉到这恐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后宅,心中便已经有些猜测。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院外隐隐有落轿的声音,那来人是乘软轿过来的,自没有虞纨这一路步行的辛苦,走进来时依旧香风阵阵,衣饰齐整。


    虞纨很有眼色,这些年在舞坊的磋磨早让他学会了放低身段,只为求一条活路。


    他弯下腰正经行了个大礼,“贱侍见过王夫。”


    虞纨虽低垂着头,但一照面,苏子瑾看到他本人,尤其是那张脸,动作还是顿了一下。


    他本来早有心理准备,宿云居的那位是那种脏地方出身,又有做狐魅子的本事,自然会是姿容上乘的货色。但亲眼瞧见,苏子瑾还是被这外室的容色震慑,心中警铃大作。


    真就像狐狸成了精一般,模样、身段,样样都是绝佳艳丽,这王府里的男人也不少,竟没有一个能比过了他去。


    还好他出身不好,否则真就留不得了,苏子瑾不动声色,也没有回话,更没有让虞纨起身。他不慌不忙在上首落座,轻掩鼻尖,眼神流转。


    而后苏子瑾想到什么,招手唤来人,他在亲信耳边耳语几句,亲信点头应是,匆匆退下去办。


    一切完毕,眼见着那外室已经快有些跪不住,苏子瑾不想落人话柄,这才轻咳两声,“起来吧,跪着做什么,好像谁逼你似的。”


    虞纨踉跄着起身,依旧低垂着头示弱,论出身、论地位、论主场,他没有半分优势,还是老实窝着吧。


    那些掳他过来的人也没给他机会换身衣裳,现下这身色彩艳丽的桃夭色衣衫是他前几日才新制的,虞纨还特意嘱咐过裁缝,将领口改松了些,腰部收紧了些,就是为了时刻准备着,万一主人突然过来,他好不经意间勾住她。


    只是没想到,一连几日没等来主人,却等来了大房王夫的人......虞纨暗自叫苦,早知道今日该穿身朴素宽松的衣裳,才能显得他安分守己。


    虞纨是还想往上爬,却不想还没把握勾住主人,就得罪了王夫、处处树敌。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清楚这些大户人家主夫的手段,害怕被悄无声音地了结,连死都没留下个尸骨。


    不过等他上了位,这些迟早都是要还回去的,虞纨暗中给自己打气,小心地上前,从桌上端起一杯茶水,水是仆役刚上的,特意用的是滚烫的热水。


    虞纨刚端起那杯茶,还未来得及假装安分守己地跪下,依礼将茶举过头顶,敬这位正头大夫,他的手尖就已经被烫得发红。忍,一定要忍,虞纨深呼一口气,老实跪下、敬茶。


    虽然虞纨面上装得老实,但殊不知,他那张脸就已经注定与“老实人”无缘。


    苏子瑾看着他那张狐狸精脸,是越看越心烦,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看着眼前这个不安分的继续跪着,高高举着那杯滚烫的茶水。


    这一幕是何其眼熟啊,苏子瑾刚赘过来的第一日,老翁君就是这样让他跪着敬茶,迟迟不许他起身。如今也轮到了他坐在上位,看着低位者被迫俯首,苏子瑾竟然从中找回一丝畸形的快慰。


    人常道,夫婿熬成翁,果然不假。


    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虞纨在等,想熬过这一关,等主人来救他。苏子瑾也在等,他同样在等人。


    直到外头吵闹起来,苏子瑾的唇角极为细微地勾起,看来他等的人,来了。


    很快,伴随着一阵鸡飞蛋打、兵荒马乱,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不顾外头仆役们的阻拦,横冲直撞地快步闯入这处偏僻的院落。


    姬鸢入室后环视一圈,一眼就瞧见了跪在地上、姿态矫揉造作的桃色男郎。尤其在看到了他那张脸后,姬鸢心中更是怒火中烧,他上前一巴掌过去,滚烫的茶水四处溅落,桃衣男郎捂着脸呼痛,一旁坐着的苏子瑾也没有幸免,手上也被溅到了烫茶,疼痛让他微微皱眉。


    掌公子姬鸢再次上线。


    他的身后跟着过来的还有苏子煜,他急匆匆进屋,先看向兄长,和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而后再看了眼地上的那位,苏子煜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容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们俩好像有点撞款了......


    苏子煜在兄长的眼神示意下继续开口,看似劝阻,实则煽风点火,“公子殿下和他计较什么,一个下等倡伎,再怎么翻上了天,也不过养在外头,又怎么配和您称兄道弟。”


    姬鸢本就和苏子煜不和,已经在恼怒今日被他看了笑话,又被他这一激,姬鸢的脸色就更差了。说实话,他都快气笑了,谁能来替他数数,这是第几个了来着。


    一想到未来还有可能和这样的人共侍一主,甚至称兄道弟,姬鸢就一阵犯恶心,他气冲冲地又扑了上去,一只手揪着虞纨的头发,一只手专往他那张勾引女人的脸上扇,“谁是你哥哥!本宫打你个不要脸的贱男,敢勾引姜姐姐......”


    他打得专注、打得尽兴、打得发了狠,根本没有注意到苏子煜和兄长对视一眼,苏子瑾唇角微勾,更没有注意到,更大阵仗的一队人马结伴而来,现下已经到了院外。


    今晚的晚膳是姜泽亲自下厨做的,又和妹妹一起吃过,饭后再和她结伴出来散步消食。


    姜泽心中难得的宁静,有种稳稳的、淡淡的幸福感,只是半路上他得了消息,打破了这份平静。这些不长眼的,就知道在家里胡闹惹麻烦,也该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所以当姜禾在阿兄的陪伴下,一进院门,就听见了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头好像在上演全武行。再一进屋内,姜禾看见的就是一副混乱的景象。


    姬鸢撸起了袖子在打虞纨,虞纨捂着脸在惨叫,苏子煜时不时出声劝阻几句、人却躲得远远的,而她的王夫子瑾坐在上首,捂着心口,似乎很不舒服......


    问,姜禾现在应该先管谁?


    还好,当你想要岁月静好,一定会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姜禾还未开口,阿兄已经将她护在了身后,免得乱飞的茶水瓷片波及她。


    大房是一种感觉,姜泽皱着眉,呵斥屋内众男,“都闹够了没有!”


    ——————————


    作者有话说:


    感谢「风熟青枝头」姐妹的营养液~


    感谢「华华镜」姐妹的营养液~


    第48章 虞纨得利


    热热闹闹一屋子男郎, 最先瞧见姜禾和姜泽二人进入屋内的是苏子煜,他的反应也最快,几乎在姜泽开口呵斥众人的同时, 就连忙起身去扶他的兄长苏子瑾, “阿兄,你没事吧!”


    话是这样跟苏子瑾说着,苏子煜频频看向的却是姜禾, 他微微蹙眉, 眉眼间尽是担忧,“大王, 兄长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