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咽下口中腥甜,她没有选择了。


    死死抱紧尚存意识的沈云卿,姜禾强迫自己不要闭眼。


    望台下漆黑一片,情况不明。


    是时候发挥你的作用了,我的女主光环,姜禾苦中作乐般自嘲。


    在下一击到达之际,她纵身一跃——


    山崖上,只留下一片还未干涸的血迹。


    ......


    ......


    “主子,用膳吧。”


    下人们已经备好晚膳,姜泽的贴身侍男见自家主子还在案前写着什么,轻声唤了一句。


    姜泽搁下笔,应了一声好。


    侍男退后一步侍立在他身侧、为他布菜,但这满桌的菜肴皆是药膳,主子从小就不太喜欢各种药味......


    侍男到底没忍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可惜,“王上今日外出游玩,小厨房按您的吩咐,依旧照常准备了这些药膳。但仆下觉得——”他顿了顿,“既然王上吩咐过不回来用晚膳了,您又何必......”


    姜泽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住片刻。


    “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


    侍男自知失言,余下的侍从跟着他无声行礼鱼贯而出,将门轻轻掩上。


    屋内安静下来。


    姜泽一个人坐在桌前,继续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用膳。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的。


    母亲常年征战在外,父亲死得早,这偌大的王府里,从他有记忆起便是空的。膳厅很大,也只坐他一个人。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


    但自从姜禾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妹妹喜欢热闹,来京城的时间不算长,朋友倒是交了一大堆,三天两头便往府里带人。别管真心还是假意,但王府里确实越来越有活人气了。


    姜泽总是安安静静地陪坐,他很少说什么,面上也总是淡淡的。可他不得不承认——


    他喜欢那种感觉。


    姜泽放下筷子,自嘲地笑了笑。


    可今日她不在,一切便都打回了原形。这府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有些食不知味。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暮。


    他这才注意到今日的晚霞格外浓烈,天边燃烧着大片绯红,惊心动魄地美。


    姜泽心里却莫名地涌上一阵不安。


    不详的红日终于快要完全被天幕吞没,他站在窗前,眉头越皱越紧,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外面的动静骤然打破此间凝滞,急促的脚步声、侍男的阻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吵。


    “公子殿下、苏郎君,你们不能直接这么闯进去!”


    两个人几乎是强行撞进姜泽屋里来的。


    是姬鸢和苏子煜,他们二人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姬鸢满脸急切,苏子煜心事重重,两个人的衣衫上都沾着尘土和暗色的污迹。


    姜泽闻到了血腥气,那种不详的预感几乎快要落实。


    “怎么只有你们二人?”他的声音还稳着,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我妹妹呢?”


    姬鸢从来不是恪守礼仪的人,此刻更顾不上别的了,他来不及喘口气,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楚。


    城外遇刺,刺客人数众多,姜禾让他们先走,她与沈云卿断后。


    “姜姐姐遇刺,生死不明。”


    姬鸢说完,又补了一句他已经派人去宫中报信、去调巡防营兵马了。


    可他心里还是着急,一转头看见旁边站着的苏子煜,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心里明显装着事,姬鸢心里的火气顿时更旺了。


    “平日里的那股傲气去哪了?”姬鸢忍不住讥讽出声,“不如快想想还能帮姐姐做些什么。”


    姬鸢来这个世界很久了,有时候还是忍受不了这个世界男人的作派,一遇到事就慌成这副模样。一点不像他原来的世界,女男平等,男人也能独立自主、自己拿主意。


    苏子煜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有事必须先回一趟苏家,抱歉。”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消失。


    姬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无语,他就知道苏子煜一定在瞒着什么,出事前他就有些不对劲,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走了也好,他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看着还碍眼,姬鸢巴不得他赶紧走。


    他收回目光,转向姜泽。


    这一看,却让姬鸢顿住。


    姜泽从听完他那句“生死不明”之后就像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神情难辨。


    姬鸢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太多,旁人或许会以为姜泽是着急担忧,这才出神失态。


    但姬鸢看得明白。


    那双眼睛里,分明有犹豫,有挣扎。


    “不是吧你!”姬鸢几乎是咬紧了后槽牙才忍住了动手抽他的冲动。


    “她可是你妹妹!”这话脱口而出之后,姬鸢忽然想起来,姜禾与姜泽的实际血缘其实已经很淡薄了。


    他语塞了一瞬,话头顿住。但那也不过是一瞬的事,下一刻,他已经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姜泽的衣领。


    姬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姜泽,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听着。她让我们先离开的时候,情况很危急。”


    他的语气突然放轻,“你知道当时她说了什么吗?”


    姜泽的目光终于落在姬鸢脸上。


    “她说,去寻我兄姜泽。”姬鸢几乎是咬着牙将这几个字碾碎了吐出来。


    “你根本配不上她的信任!”


    姬鸢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讥讽。姜泽这样的人,却有老镇安王那样的母亲和姜禾这样的妹妹,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我知道,你们这些聪明人做事,个个都瞻前顾后、权衡利弊。”


    姬鸢松开了姜泽的衣领,后退一步,拍了拍手,好像上面有什么脏东西。


    他转身大步离去,最后一句话随风清楚飘进姜泽的耳朵里。


    “真让人恶心。”


    他的背影是往宫里的方向去的,此刻他再快一分,姜姐姐便多了一分生机。


    姜泽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府内重新安静下来,大地即将归于黑暗,只剩下最后一线微光。


    姜泽骤然松手,地上洇开一滴血珠。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般,“初一,让我们的人停下所有任务,都散出去找人。”


    暗处出现极细微的声响,一个黑衣人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姜泽闭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躬身,“是。”


    于是依旧只剩下姜泽独自站在窗前。


    这是母亲出征前留给他的保命符,是他手上仅剩的筹码,也是楚王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他的原因。


    他本该独善其身。


    但姜禾是他的“妹妹”。


    姜泽不想再一个人吃饭了。


    第13章 同卵兄弟


    苏氏一族钟鸣鼎食、门生故吏遍天下,曾出过两位君后、三朝太后、五位宰辅。历代家主都极其注重子孙后代的教育,无论女男。


    女要能文能武,上能朝朝堂论道,下能理政务实;男子在家时要知书识礼、洁身自好,出赘后要善理中馈、勤勉侍奉。


    苏子煜就是这种教育下培养出来的典范,幼时又得当朝太后亲自教导,谁见了都要称赞一句风姿卓然、仪态万千。


    他在外风头太盛、光芒太耀眼,以至于许多外人都不清楚苏家还有位长男。


    长男苏子瑾生下来就体弱,患有先天心疾,甚少露面,以致名声不显,否则这京城本该有苏门双佼。


    但在苏府,人人都知道,二郎君格外听这位兄长的话。除却长幼有序之外,苏子煜一直心怀愧疚,觉得是自己在娘胎里抢了兄长的,才害得兄长生下来便无法像同龄人一样健康。


    苏子瑾必须严格遵从太医嘱咐,常年保持清淡饮食,从不剧烈活动,虽然这样一直精心保养着,但依旧连生气、激动都可能要了他的命。所以他从小便孤零零小心养在家里,连个同龄知交都没有。


    苏子煜从姜王府离开后,马不停蹄回到家中,他鲜少这样仪态不整、满身狼狈,不顾下人们的惊呼,他直奔兄长的辛夷院。


    明明已经是初春,但兄长怕冷,他的辛夷院地<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烧得极旺极足,苏子煜又着急,被热气熏得一头薄汗,面颊泛红。


    辛夷院空无一人,烛火倒是亮着的,苏子煜径直穿过前屋,直奔后室,那里有一个室内汤池。


    “阿兄!阿兄你在吗!”


    苏子煜一进屋就大声叫喊着,心里急得要命,他多么害怕自己的担忧成真。


    没有人应答,苏子煜看着平静的水面,唇角颤动——他不会水。


    情急之下,他握紧拳头,视死如归般纵身跳了下去。


    水面重归平静,水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子煜不会凫水,整个人都在缓缓下坠,口鼻被温热的水灌满,窒息的水流直往他身体里涌,他从来不知道阿兄的汤池竟然有这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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