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以为他要忍了这口气,心里正替他憋屈,却见谢长溪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对鹤木说:“去,把方才几位大人送来的菜,每样都匀出一份,再添几道府衙厨房新做的特色菜,一并送到各位大人府上去。就说——本官初到江陵,得蒙诸位照料,无以为报,特备了几道宫廷名菜,请诸位大人务必赏光品鉴,吃完了还要写个品评送回来,本官好呈报上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把官印带上,就说这是替朝廷考察地方饮食民俗,诸位大人都是忠君爱国的,想必不会推辞。”


    谢长溪这人,睚眦必报。若惹了他,他心里不痛快,定要你百倍奉还,他若是大度,觉得不那么重要,便要你十倍奉还就好。


    不过,谢长溪待她是极好。可她也从未背叛过他,对她好也是应当的。


    坏就坏在,谢长溪竟然有些喜欢她。


    还好,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以权势倾轧。否则,她又如何能逃。


    说到底,他还是个好人。


    施筠叹息一声,候在书房等谢长溪回来。她还是要劝一劝谢长溪的,为着她的良籍和他的心思。


    谢长溪不该喜欢她的,她才不要留在这冰冷的侯府里。


    谢长溪早日娶妻,也能抹去一份担忧。


    否则,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


    谢长溪怎么像个姑娘家呢。


    施筠拧了拧眉,愈发摸不透谢长溪的心思。


    晚间,谢长溪踏月而归,瞧见施筠在房中等他。


    施筠见他进来,迎上前去,正欲为他卸下披风,却被谢长溪抬手拦下,听他冷声说了句,“不必。”


    “你往后不再是侯府的女使,也不必做这些,日后书房重地,也不要再进来。”他语气沉沉,似是有气。


    施筠微微蹙眉,抿了抿唇,暗道他使小性。


    若真不想要她,怎么不立刻放良,怎么不从崔明仪手中要回她的身契。他以为能拖到几时,谢长溪当真奇怪。


    这十天半个月来,总怪得很。


    施筠问心无愧,亦是冷下脸来,“那郎君为何不把我的身契从夫人哪儿拿回来呢,郎君既厌烦我,索性直接先将我打发了,何必要我在府上等呢。”


    “郎君总是要娶妻的,我成日这样留在府上也不像话。非奴非婢,叫旁人看去了,传出些风言风语,得不偿失,郎君为着自己的清白着想。”施筠越说越起劲,像个老母亲似的劝他,“郎君若一直这样,往后妻子听了,也不高兴的。郎君——”


    谢长溪心下烦躁,默默卸下披风,一把掷到她怀里,冷声质问,“你操心这事?”


    胸口积郁的怒气泄了出来,面上也就端不住,愁上眉梢。


    施筠又在跟他装傻,她这招,可谓是屡试不爽,偏他又不能说什么。难不成,要叫他跟她表明心意,表明心意之后呢,成为一个怨夫,看着她走远。


    她去意已决,十头牛也扯不回来。


    不知怎得,他觉着梦里的那个“自己”正渐渐隐去,他快记不清梦里的惊惧、害怕。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万一那个梦是某种预兆,在警示他呢。


    施筠微笑,“这事自然是由夫人来操心的,我是为郎君担心。”


    说得好听。


    谢长溪勾了勾唇角,知道她为何而来。


    “凝玉还在相国寺供了块平安扣,是留给你的。你明儿去取回来,我也就不去了。”他提笔写着什么,眸光微动,余光瞥向她的衣角。


    施筠点了点头,回身看他。


    谢长溪目光慌乱,搁笔坐下,“既无事,便退下罢,日后你也不要再来此地,省得叫旁人知道,坏了你的名声。”


    施筠挑眉,上前一步,目光坦荡清明,“郎君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分明是我为郎君着想,这会怎么又是为了我呢。”


    谢长溪喉头微动,身子向后倚,只觉耳尖发烫,烧得脸红。


    灯烛摇曳,施筠眉花眼笑,颇为坦荡。


    谢长溪曈眸微颤,倒映着施筠的脸。他不明白,施筠为何能如此坦荡,如此轻松地说出那些他再三思量也不敢说的话。


    她明明什么都知晓,却要这样为难他,引得他步步沦陷。


    她活得坦荡荡,他却要受梦魇之苦,想靠近却不能。


    这不公平。


    “筠娘......”谢长溪叹息一声,眉心紧拧。


    他的声音温柔轻细,语气却格外无奈幽怨。


    施筠抿唇,忍下笑意。


    谢长溪几时有过这种时刻,就算是人前吃亏,也绝不会露出这幅无可奈何的模样。


    “郎君,我今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也都做了。”施筠往后退了一步,福身说,“还请郎君不要再拖延,我和妹妹耽误不起。”


    谢长溪一言不发,冷着脸看她轻快地出书房。


    第68章 阖棺


    翌日一早,施筠早早地离府,她瞧见谢长溪往崔明仪的院子里去。


    谢凝玉为施筠供奉的平安扣已被主持取了出来,主持见施筠来取那物件,静看了她半晌,“施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施筠心下犹疑,不知主持会同她说什么。环顾四下,香客如织,想来也不会出事。


    主持身披百衲衣,白眉慈目。他领着施筠穿过回廊,到了寮房。


    “远方来的道人,算到施主日后会去寻他,便说要提前见施主,省得日后折腾。”主持声如古井,平静无波。


    他笑了笑,推开门,请她入内。


    施筠心神一晃,不过片刻便猜到主持说的那人是谁。


    那天坡脚道人点破她的来历,想必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能算到他要找她,也不奇怪。


    寮房空荡寂静,一座屏风隔开内室与外室。


    施筠立在屏风前,正欲上前,却听里头传出稚嫩的声音,“施主不必在上前,前些日子与施主相见,极为有缘。如今再见施主,也是不忍施主在此间受苦。”


    施筠顿步,眉心紧蹙。隔着屏风,看不清里头道人的模样,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盘腿坐在蒲团上,低眉垂首。


    “施主是借了别人的壳子活下来的,这本是逆天之事。你在这世间待得越久,便与原本的魂魄纠缠越深,待到那线缘分耗尽,要么你彻底融进这具身子,从此忘了自己是谁;要么——”他顿了顿,思虑再三,才继续道:“要么这具身子撑不住,你魂飞魄散,连来世都没有。”


    施筠的指尖微微蜷缩,攥紧袖口。她立在屏风前,一动不动,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脚前落了一道细细的光,仿佛阴阳两界。


    “那我该怎么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却还算稳。


    道人缄默不语。


    施筠听见念珠在指尖一粒一粒滚过的声响,清脆而缓慢,那声音如钝刀子磨肉,一点点刮在她心上。


    “回那无间之地,法子是极为凶险。施主可想好了?”他沉声问。


    施筠急声追问,“是什么,只要能回去,再难我也要试一试。”


    “来世今生,你尚有的选。来世是过去的,今生是现下所有的。施主若没有一颗坚定的心,会死的。”道人喟叹,“你须得握紧那枚平安扣,跳入汴河。入水之后,心里不要想这里的一切,只想着你无间里的一切,你的心会带你回去。汴河水会将你彻底吞没,再不回来。”


    他顿了顿:“你若能从头至尾心里不曾动摇过,便能回去。若半途想起这边的人或事,生了留恋,那便回不去了。这具身子会沉下去,那缕不属于此间的魂魄,也会散在水里。”


    寮房寂静无声,窗外风吹动竹帘,光影细碎。


    出了寮房,施筠从袖中取出平安扣,指尖是温凉的触感。


    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法子,就摆在眼前,可为何生出些许不舍。四年来,她和青荷相依为命,和谢长溪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但她清楚不是这里的人,这里是谢长溪和青荷的家。


    大雄宝殿前的月台香客匆匆,阶前姻缘树红绸纷飞。风过时,施筠仰头看了眼,心头思绪万千。


    她始终是要回去的,她的至亲还在等她。


    哐当——


    清脆的声响打断施筠凌乱的思绪。


    身后有什么东西坠地,她循声回头,瞧见那人。


    一身松绿青衫,木簪挽发,儒雅清俊。


    他立在和煦的晨光中,静静地看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抱歉,娘子。”他挽袖上前,眸光若有似无的扫向她。


    施筠面带笑意,摇了摇头,“并没砸到我。”


    “在下裴桢,唐突姑娘,亦是不好的。”裴桢拾起写好的功名牌,朝施筠赔礼道歉,“能否问姑娘芳名,乍一见,很是眼熟。”


    语罢,他缓缓垂首,露出发红的耳尖。


    施筠头一回见这样羞涩的郎君,且他生得好,面白如玉,举止风雅得体。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施筠含笑,眉眼轻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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