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伯灵如今在杭州任职,”谢长溪放下茶盏,看向崔明仪,“凝玉嫁过去,得常住杭州。母亲可舍得?”
当年崔明仪想过将谢凝玉嫁进韩家,如今想来也是舍得的。时隔多年,谢长溪竟有些理解母亲当年的做法,是为了他的仕途,侯府的门楣。
可那毕竟是下策,他宁可在荆州多吃几年苦,也不忍妹妹去韩家受蹉跎。他和母亲都没错,可他对母亲,实在难以亲近。
崔明仪也很懂儿子,知道他这话实在排揎她,可她也觉得自个儿没做错什么。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对这个儿子也无法亲近。
谢凝玉见他二人气氛古怪,便笑说:“阿兄,我的婚事都定了,那你的呢。阿兄啊,母亲可为你相看了好多人家,你如今回来,定要多看看,我还想见见我的嫂嫂呢。”
谢长溪微微蹙眉,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堂外的人。
施筠正站在廊下同侯府的婆子说话,大约是问行李安置的事,日光落在她侧影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箔里。
谢凝玉觉察到兄长的目光,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瞥见方才她问的那人。
“阿兄,你是不是喜欢她?喜欢收在房里就好了呀,是有什么顾及么?”谢凝玉悄声问他。
谢长溪抿出苦涩的笑,略显无奈,“你不懂她,她是不会为妾做通房的。若真的喜爱她,放她自由,比留在我身边是更好的去处。”
谢凝玉窥见兄长眼底说不出的悲伤,她很清楚,兄长一定比她想的更喜欢她。
“可是阿兄,你喜爱她,告诉她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阿兄这么好的人,还怕她不喜欢你吗?”她好奇地问。
她的兄长,文武双全,进士及第,家世又好,是许多人的如意郎君。难道,这也不足以让人心动么。
好生奇怪。
谢长溪道:“凝玉,她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要告诉她,也别待她另眼相看。你只随心便好,待你出嫁那日,阿兄为你寻来珍宝送你,你想要什么便告诉我。”
谢凝玉耸耸肩,不再看施筠,“阿兄,我想要的,你不是已经送到我面前了吗。”
崔明仪看他二人窃窃私语,便对他二人说乏了,由魏妈妈搀着回房。
是夜。
施筠将东西安置妥当后,便在书房等谢长溪。如今已回了汴京,再看东苑的一草一木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明月清风,兰草葳蕤。
谢长溪行至书房前,远远便瞧见施筠,他知道她在等他,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犹疑片刻,终是踏进书房。
施筠颔首,直言道:“郎君,三年已到。”
“我知道,不若再等等,待到凝玉出嫁,再给你放良。这些时日,你也不必伺候我,只待在东苑便是。”谢长溪眉心微微蹙起,“我习惯了你,再换个贴心的也要时日,你若愿意,也可替我挑个伶俐的。”
施筠微怔。
谢长溪说习惯了她,可她也没为他做些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和别的女使差不多罢了。
不过再等一年,也无甚要紧。她离开汴京已久,如今再回来,确实需要再熟悉一番。何况谢凝玉出嫁,到时必有赏钱,也可多攒些银钱。
回京这年,日子过得比施筠想象中的要快。
暮春,院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只剩一地残红。
谢凝玉筹备婚事,忙前忙后。前些日子,她拉着施筠跑遍了城里的绣庄和铺子,从嫁衣花样到喜烛成色,样样都要亲自挑了才安心。
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库房里的绸缎箱子搬进搬出,婢女们捧着红绸、喜果、缠丝盒子来回穿梭。
谢凝玉不见疲态,浑身上下都攒着使不完的劲儿。
有一回施筠劝她歇一歇,她正对着礼单看宾客席次,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歇什么!筠娘,你不知道,这些事我亲自做了很安心,我和伯灵一生就一次。”
施筠会心一笑,便不再劝,只在一旁帮着添茶递单子,偶尔替她把歪了的簪子扶正。
谢凝玉歪着头看施筠,笑盈盈地说,“前两日我在相国寺供奉的东西应当可以取回来了,筠娘,你替我拿回来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这两日谢长溪常往相国寺去,谢凝玉虽不知是何事,但却想要施筠和谢长溪多见见。
她们两人近来相见时日太少,气氛总僵硬古怪。谢凝玉知道这些问题不在施筠,而是在她阿兄。
她就要出嫁了,阿兄却连心意都不敢表露。还要她这个做妹妹从中撮合,这个哥哥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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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这日香客不多,殿前青烟袅袅,檀香混着晨露的潮气,在日光里缓缓升腾。
“郎君,那坡脚道人就在寮房歇着,闻说郎君要见他,现已过来了。”鹤木看向廊下拄拐而来的道人。
竹杖点地的笃笃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谢长溪循声望去,一个穿旧道袍的人影从廊柱后转出来,肩上挎一只破布袋,手中拄一根竹杖,走路微跛。
“这位郎君,”道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你心里压着一个梦。”
谢长溪眉心微动,面上却没什么变化:“道长何出此言?”
道人默了一瞬。
他拄杖慢慢走上前来,在谢长溪面前站定,目光从他眉心缓缓移到眼底,似是透过皮肉在窥视他的心,“你夜夜惊醒,梦见大雨、棺椁、一具没有生气的躯体,还有你自己,满手泥泞,疯癫痴狂。”
“可悲可叹,竟不知那是你的痴狂妄念。”他喃喃摇头。
谢长溪指尖骤然收紧。
风从廊下穿过来,将殿前的香烟吹得四散。
他立在日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明半暗。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道人的眼睛,试图从那浑浊的目光里辨出几分真假。
“你怕得对,”道人白眉一挑,“那梦不是平白来的。”
谢长溪沉声问:“什么意思?”
不等他问明白,就听身后有人唤他,他回身见施筠闯进眼眸。
道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一震。
第66章 何处是无间
春光和煦,万籁俱寂,远处云山共色。
施筠身后笼着金光薄雾,立在他身前,朦朦胧胧,竟生出几分不真切之感。
谢长溪陡然见她,只觉她恍若梦境里走出的仙子。只一想到梦,他的心便颤了颤,无尽的后怕恐惧再度灌进流淌的血液,没入每一寸肌肤。
这些日子,他是不敢见她。
凡见她一回,便要害怕一回。他的一颗心不安浮动,唯独不见她,才有片刻喘息,可不见又怎么熬得过日夜的旖念。
他们从前同食同宿,他早已将她视作身边最亲近之人。
谢长溪惶然后退,眉心不知何时蹙起。还不待他开口,便听身侧坡脚道人口口吐狂言,“姑娘,你是死了的人。”
他不紧不慢地拄拐上前,浑浊乌黑的眼盯看她,“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闻言,施筠眸光大颤,只觉这道人的话似天机妙语,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谢长溪侧目看那坡脚道人,言之凿凿,心下犹疑。方才这道人点破他的梦,如今又点施筠非此间人。
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她的心在何处。
何处是无间。
施筠正欲追问,却见坡脚道人仰天大笑,拐杖笃地,“魂兮魂兮,归不归——”
道人唱着听不懂的梵音,语调悲壮。
坡脚道人往寺外去,施筠抬眸看了谢长溪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去追那道人。
谢长溪立在原地,不知她为何如此,却也明白定是那道人触动了她。
那个梦,扎根于他心底。道人说,是他所生的痴狂妄念。
可他从未为难过施筠,又怎会亲手杀了她。
他想不明白,思绪纷乱。
坡脚道人虽坡了脚,走起路来却是脚下生风。
施筠追到山门前,跟丢了人。
清风拂面,香火袅袅,相国寺前人影憧憧,汴河春水向东流,时空在她眼前诡异的静了一瞬。
坡脚道人的梵音,还在耳边唱,她只听得清那句,“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所谓无间,是她想回去的地方。
如何能回到那无间之地呢。施筠心觉那道人定有法子,待她离开侯府,定要打听那道人的下落。
再回相国寺时,已不见谢长溪。施筠本也不是来见他的,索性取了谢凝玉供奉的物件便回了侯府。
谢凝玉和谢长溪待下人很大方,四年来,她攒了许多银钱,足够妹妹和她生活。
青荷体弱的病,也渐渐好了,现已十三岁,生得俏丽活泼。
施筠觉得哪儿哪儿都好,生出无边的眩晕感,好似这一切都像梦,一切都太顺利平淡。
后罩房里,青荷裹着丝衾,笑盈盈地说,“姑娘要成婚了,姐姐何时也寻个如意郎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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