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他乡,旁人一点好,便可叫她觉得温暖。


    大晟二十一年,四月廿四。


    这日天色昏沉,云层压得很低,似是憋着一场雨迟迟落不下来。侯府前院一早便洒扫干净,正门大开——阖府皆知,宫里的内侍今日要来。


    谢长溪换了身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髻上一支银簪,再无旁的饰物。他立在庭院当中,负手等着,面容沉肃。


    他等这道圣旨,足足一月。与他同科的裴桢已就任,而他尚在等候,他也不清楚官家是如何看他。


    辰时刚过,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黄衣使者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马,手捧黄绫卷轴,阔步入内。


    侯府众人齐齐跪了一地。


    谢长溪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垂首道:“臣谢长溪,恭迎圣旨。”


    内侍展开黄绫,声音清朗,字字落地:“敕:翰林学士、朝奉大夫谢长溪,学行纯备,才识闳深。荆湖之地,民情繁剧,非良吏莫能治之。其以本职,知江陵府事,兼管内劝农使,即日启程赴任。钦此。”


    谢长溪叩首:“臣谢恩,领旨。”


    他双手接过黄绫卷轴,指尖触到那冰凉的丝织纹路时,微微顿了顿。


    内侍扶他起身,笑着拱手:“谢探花,恭喜了。江陵府虽远,到底是一方大郡,圣上这是看重您呢。”


    谢长溪微微一笑,将圣旨交与身后长随收好,又命人备了茶点谢过天使,才独自回了书房。


    他立在窗前,将那卷黄绫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即日启程”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他虽是探花,却也不该被外放这么远。与他同科的哪个不是留在汴京为官,偏他被外放。


    崔明仪读懂圣旨的言外之意,可谢长溪尚年轻,心高气傲,总觉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可哪有这么容易,他有才,官场上却不需要那么多有才的人。


    这道圣旨如最后通牒一般,悬在她的头顶上,指不定那一日便会变成铡刀,斩断侯府的去路。


    她不能再拖了,当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向韩家投诚。


    以谢凝玉的婚事,换一个喘息之机。


    崔明仪召来魏妈妈,问:“去杭州的信,怎么还没有回音?拖不得了,你再着人去一封,要快。”


    魏妈妈得令,即刻便去办。


    崔明仪抚了抚心口,不知怎得,她心慌得厉害。


    东苑书房。


    施筠垂首肃立,她余光去瞧谢长溪,观他面色沉凝,便不敢多言,只静静地站着。


    良久,谢长溪盯着那圣旨道:“我即将外放离京,不知何日能回。”


    窗外天色阴郁,时时有风,吹得枝叶摩挲。


    施筠凝眉,抿了抿唇,轻声道:“郎君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三年之期,决不食言。”


    谢长溪眸光微动,侧目看施筠,心间似有春水淌过。


    他养了一株兰花,那株兰花好像天涯海角都愿陪他去。


    “郎君,我虽要去,可我放心不下妹妹,能否带她一道去荆州。”施筠轻声询问。


    青荷身子弱,倘若她走了,青荷一人在府上,日子定然艰难。


    谢长溪应下,他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们姐妹二人本也该在一处,只她身子不好,路上还需随行位大夫才好。你当真愿意去荆州,山高路远,你可能应付?”


    他很喜欢这株兰草,愿意为它遮风挡雨,不忍看它雨中飘零。于他而言,护住它比带在身边似乎更好。


    施筠并不明白谢长溪的顾虑担忧。她只清楚,她应该随他去荆州,她答应过他,三年之期,无以为报。


    -


    赴任荆州那日,谢长溪收到鹤木的回信,鹤木截下两封崔明仪的信。


    荀伯灵亦回了一封信给他,信上写,他不忍凝玉名声受损,虽是无奈之举,他也想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而非此等下作手段。


    谢长溪有些头疼。


    荀伯灵为人清正温良,可如今是形势所迫。崔明仪想要谢凝玉嫁进韩家的心思昭然若揭,待谢凝玉回府,怕是再难见荀伯灵。


    婚姻大事,自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明仪不会应下荀伯灵的提亲,如此一来,荀伯灵所想的,都是空中楼阁罢了。


    韩家那等虎狼窝,谢长溪绝不许妹妹嫁过去受苦。这事既然荀伯灵办不到,那便由他来办。


    谢长溪命鹤木回京放出荀伯灵与谢凝玉同行的消息,且他二人一道回杭州。


    不出三日,茶楼酒肆、官衙私宅,便无人不在窃窃私语那桩新鲜事。


    荀家那位素有清名的大公子荀伯灵,竟与谢探花的妹妹谢凝玉同行南下,一路同车同船,到了杭州还住进了同一处宅院。


    京中不少人清楚荀伯灵与谢长溪是知交好友,且荀自唯又是谢长溪的老师。谢凝玉与荀伯灵关系亲近无可厚非,可一同南下,兄长又不在身边。


    这二人私下如何又有谁清楚?


    旁人如此想,崔明仪亦是如此,只一听到荀伯灵这三个字,她便恨得牙痒痒。


    谢凝玉跪在祠堂前,泪眼朦胧,“母亲,那些人胡诌的,我和伯灵哥哥什么都没有的呀。”


    荀伯灵总站在离她三尺之外的地方,跟莫说私相授受。


    老太太心疼地看着孙女,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心疼。老太太与儿媳相处多年,又怎会不知儿媳在想什么。


    可如今又有什么法子,再怎么罚也无济于事。


    老太太叹息道:“明仪,罢了。”


    崔明仪心下绞痛,恨恨道:“我三令五申,不许你和荀家走得太近。你可听进去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不明白你哥哥的处境,你知不知道!”


    谢凝玉摇了摇头,哭诉着说,“我不明白,我只知道阿兄绝不会让我为难。若阿兄有事需要我,我亦不会让阿兄为难。母亲,我与伯灵哥哥没有做错过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外头人嘴巴一张一合,唾沫便能淹死你。”崔明仪横眉怒目,恨声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


    老太太阖目,深吸口气,对谢凝玉道:“回去罢,凝玉。我有几句话与你母亲说,你且去歇着。”


    谢凝玉抬手擦泪,哽咽道:“多谢祖母。”


    待谢凝玉走了,老太太才缓缓道:“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再为难凝玉了。雪臣,胸有大志,你放下吧。”


    崔明仪心火歇了。


    她也想放下,可要从何处放呢。她的家族,侯府的命运,儿女的前程,她一样也放不下。


    -


    荆州府衙的后院不大,比汴京侯府的花房还小些,只一进院子,三间瓦房,檐下种了一丛竹子,风过时沙沙地响。


    谢长溪上任后头一个月,没在子时前歇过。


    府衙积压的旧案卷宗堆得像座小山,都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田赋不清、户籍杂乱、州县间互相推诿的官司摞了厚厚一叠。


    施筠起初不知道他这么熬,头几日还老老实实按时睡下,后来发现他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眼下一片青黑,衬得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她便不再早睡,每晚等他回来,替他热好饭菜,再点一盏灯磨墨,或是把批好的文书按类别归整好。


    “你不用陪着我。”谢长溪有一回抬头,看见她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声音有些哑,“去睡。”


    施筠头也没抬,针尖在发间轻轻抿了一下:“不困。”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批公文。灯花爆了一下,她起身伸手剪了剪,屋里的光又亮了些。


    春末夏初的夜里,蚊虫多起来。


    荆州潮湿,入夜后总有嗡嗡声在耳边绕,谢长溪批公文时眉心微蹙,时时抬手驱赶,可笔不曾停。


    施筠看在眼里,次日便去街上买了一顶青纱帐,又缝了一只驱蚊香囊,里头塞一些艾草和薄荷,挂在书案横梁上。


    一晃半月过去,日子平淡得像窗外的竹叶,风来时晃一晃,风停时便安静地绿着。


    这日夜里,谢长溪回来得晚,施筠坐在灯下替他誊抄一份公文。


    她的字不算好,胜在工整,小巧柔韧,墨迹在纸上匀匀地洇开。谢长溪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自己拿起另一卷文书批阅。


    连日来处理公务,谢长溪身心俱疲,不知怎得,伏案睡了过去。


    施筠起身将灯芯剪暗,顺手取下披风盖在谢长溪肩上。荆州的日子比在汴京苦得多,虽然过的艰苦,却也真实落地,一颗心不会不安浮动。


    思绪游离漂浮,谢长溪做了个梦。


    梦里死寂平静的月夜,雨如跳珠,湿润的土腥气漫进鼻腔。雷声轰鸣,阵阵白光闪过,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出现在眼前。


    青石板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他立在坟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鞘处有兰草纹,小巧别致。


    他心头绞痛,鬼使神差地靠近坟茔,不由自主地开始掘坟,每往下挖一寸,他的心便沉一分,无边的恐惧惶然将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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