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裴桢来抽查他的课业,兰轩缓缓起身,面容平静并不多言。
“这些是你批的还是太上皇送来的?”裴桢随意看了两本,不似兰轩的作风。
做太子太傅的那一个月,他清楚兰轩的性子。
兰轩颔首,并不像过多的交谈。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呈给太上皇,而他娘亲亦会看到。他的娘亲已经是世上最尊贵的人了,不会有人看不起娘亲,亦不会有人看不起他。
可他心里很空,这些日子,施筠来福宁殿的日子很少,纵使见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且太上皇每次都会跟来。
裴桢清楚谢长溪尚年轻,自不会放权给兰轩,兰轩不过是个摆设。
“罢了,你也不必太用功,今日且歇歇吧,文希今日也入宫来了,你若觉得无聊,可以同她说说话,她近来不太开心,有个伴说说话也是好的。”裴桢心有不忍,对两个孩子颇为担心。
前阵子,谢长溪处置韩家,韩行被做成人彘,最终咬舌自尽,韩行被五马分尸,人头悬挂在城墙上,足有七日。
至于韩国公,在听到谢长溪反了的那一天便服毒自尽。
国公府被抄,裴桢带着韩令仪和裴文希回了裴宅,裴文希敏锐的察觉到父母关系的僵硬,可她不知道该怎么修补,她成日黏在裴桢身后,想让父亲多去看看母亲。
裴桢并非没有去看韩令仪,只是韩令仪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亦没给过他好脸色。如此,他再去看她又有什么意思。
听了裴桢的话,兰轩也不犹豫地往外去,平日裴桢来时,这些内侍并不会跟着他。
裴文希是头一次来福宁殿,但兰轩知道她在哪儿。
兰轩绕到福宁殿后,那里的粗大的梨树掩住瘦小的身影,只是桃红的裙角格外扎眼,兰轩一眼就看到了。
他本来想像当初裴文希吓他那样去吓她,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却听见极其压抑的呜咽声。
她在哭。
很伤心的哭,因为他也经常这样在福宁殿哭。
兰轩蹑手蹑脚地靠近她,用温柔轻细地声音说话,“你靠着我哭吧,我知道怎么哭得更小声。”
裴文希听罢,泪眼蒙蒙地侧目看他,见到一身龙袍的兰轩,一时惊讶,“你是皇帝?”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不是,所以你可以不把我当皇帝。”兰轩抿唇,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却又觉得男女有别,这样做对她不好。
裴文希心里难受,她娘亲不愿见她,她爹爹不肯见娘,她好像没有家了。一想到这里,裴文希哇哇大哭起来。
兰轩瞪圆眼睛,不知所粗地拍拍她,复又站起身,在裴文希跟前倒立,“这样眼泪就不会向下流了。”
裴文希还是想哭,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说:“还是会流泪,管它怎么流。你好像比之前瘦了?”
她记得初见兰轩的时候,他圆鼓鼓的,如今却很瘦。
兰轩坚持不住了,他瘫倒在地,看着枝叶缝隙里的天空,忽然也想哭了,“你哭什么?”
裴文希静静地擦泪,捋了一下思路,“我爹爹好像不喜欢我娘,他们很久没说话了,也很久不在一起用饭了,我觉得我要失去他们了。这些天,我娘也瘦了很多,她心里应当很难过。”
很久以前,他爹娘也不怎么在一起说话,但是他们会为了她在一起用饭,也会说说笑笑。
诚然,都是演给她看的,可是她想要爹娘和睦恩爱,这么寻常的愿望,怎么就这么难。
兰轩温声开解裴文希,“我从小没见过爹,是不久前才找到了爹。我娘不喜欢我爹,我娘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我觉着她是世上最好的人。你让你娘进宫来,和我娘见上一面,兴许我娘能开解一番,让你娘好受些。”
裴文希猝然抬眼,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希冀,殷切地看着他。自打她去了裴宅,她娘就再也没和别人说过话了,没有那么多人来拜访她娘了。
“谢谢你兰轩!”裴文希骤然起身,也学着他的样子倒在地上。
枝叶横斜的缝隙里透过来的秋光和煦轻柔,兰轩侧目去看裴文希的眼睛,很漂亮,没有眼泪的眼睛,兴许会更漂亮。
第58章 经年不见
日暮时分,秋光散尽。
仁明殿里施筠支手扶额,她近来头疼得很,许多事又搅在了一起,她害怕再度怀孕,这好几次都没喝避子汤。
当年她生产完,大夫看过后是说日后难以再有孕。可她成日在宫里,谢长溪送来的补药不断,日日诊脉,身子竟又养了回来。
如今已经有了兰轩,她不想再要别的孩子,且生产是九死一生的事,没必要为此事冒险。
“娘娘,官家来了。”内侍匆匆来禀,打断施筠的思绪。
施筠回过神来,听是兰轩,面上绽开轻柔的笑,温声道:“快让他进来。”
兰轩进了仁明殿,依照宫中规矩向施筠行礼,刻意以稳重的声音向她请安,“母后万安。”
施筠忙起身,一把捞起他的臂弯,“兰轩,跟我论这些吗?”
兰轩垂眸,余光瞥见周围的内侍,郑重道:“是父皇要我这么做,太傅也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娘如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应该受我的礼。”
施筠看出他的拘束,便叫内侍退出去。
“来,叫娘亲看看,是不是瘦了?”施筠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薄了许多。
兰轩泪眼婆娑地看着施筠,扑进他怀里,蹭掉眼泪。他今日求了太上皇很久,才许他进仁明殿来看娘亲。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在娘亲身边,那天宣德门的血一直在他的鼻腔里,怎么散也散不开,他没法对娘亲讲。
“娘亲,我有事想同你说。”兰轩仰起头,水漉漉的一双眼睛叫施筠看出端倪。
施筠屈指轻轻压了压他眼角,一颗豆大的泪水滚落,“兰轩,你要和我说实话,你爹是不是为难你了?你告诉娘亲好不好...”
兰轩咬了咬牙,觉得这事不能说。若太上皇想让娘亲知道,不过一句话的事,可到了如今,娘亲也不知道,便说明此事不能由他说出来。
“不是的,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妹妹,她说她的娘亲郁结于心,我想娘能和她娘亲多说说话。”他调转话头,转移施筠的注意力。
施筠眉心轻拧,眸光忽沉,想来他是从兰轩嘴里问不出什么了,便只好顺着兰轩的话往下说,“她是谁?她的娘亲又是谁?”
兰轩止了泪意,谈及裴文希,“是太傅的女儿,叫裴文希。”
施筠了然,是裴桢的妻子韩令仪有心事。只是韩家与谢长溪并不对付,如今谢长溪手握大权却没波及韩令仪,想来对她并不设防。
可她与韩令仪,素来没什么交情,她又怎么开解韩令仪,且她自顾不暇。
思及此,施筠欲回绝兰轩,兰轩却咬紧下唇,眼含期盼的看她。思忖间,施筠觉着韩令仪待她也是友善的,倒也不必回绝了。
当年赏花宴和相国寺相遇,她也从未为难过她。韩令仪毕竟是裴桢的妻子,当年裴桢明里暗里也帮了他不少,若要还清这些,见上一面,说几句话也不是不可以。
重要的是,兰轩想要她这么做,他是为了裴文希。
末了,施筠还是应下了,她点了点兰轩的额头,“好,但此事我要先告诉你爹。”
兰轩欢喜地点点头,拉着施筠的手说了许多话,施筠一一回应。
不多时,谢长溪来了仁明殿,瞧见兰轩还在这里,径直叫人将他送回福宁殿。兰轩不敢不从,抿了抿唇,飞快地跑出仁明殿险些撞到艳红的梁柱上。
施筠眸光淡淡,扫了谢长溪一眼,从前是枣冢巷,如今是宫墙,总之逃不开,心里闷得慌。
见着谢长溪来愈发的胸闷气短,只她这么些年,也养成喜怒不形于色。
谢长溪对施筠颇为了解,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他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搁在案上。
“我知你恨我,横竖你我之间有隔阂,不妨你也捅我几刀,也算抵了。”他竭力维持语气的平静,却忍不住想要施筠给他些反馈。
他面上从容不迫,余光扫向那把匕首,倘若施筠真往他心窝子上戳该如何办。难不成任由她杀了他解恨,但愿他的筠娘不要这么蠢。
许多事,不过做做样子,施筠若真要杀他,他也不介意将兰轩叫来,告诉他,你娘杀了你爹。
“筠娘,舍不得么?”他假惺惺地问,眼角眉梢带出几许异样的兴奋。
仁明殿的灯烛明亮,莹煌灯色照亮他颤动的眼睫,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施筠。
施筠黛眉深蹙,指甲掐紧骨肉。他太奇怪了,谢长溪完全变了个人,像个疯子,好似她有一丝的反应,都能叫他圆到一个“爱”字头上。
她记得初见谢长溪时,是在侯府东苑小径,皎皎如月,如松如竹,纵使后来三番四次地强她,却也不会这副唯她是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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