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灵任由韩令仪拽着,扯着,她担心韩令仪想不开,如今虽说局势不大好,但却尚未真的有什么,需再等等,才能知道后面的事。


    “姑娘,会没事的,再等等,莫要伤心坏了。”慧灵轻拍韩令仪的肩,轻言细语地安慰。


    她自小服侍韩令仪,自然清楚自家姑娘的脾性,虽有些骄纵,本性却不坏。平日里年节的赏银够外头人过好几年,韩令仪待她很是大方,她心里记着韩令仪的恩情,一刻也不敢忘。


    暮色四合,霞光万里。


    裴文希在书房待得无趣,正欲出门去找韩令仪,却见月洞门那头一袭天青色身影与她父亲交谈。


    不多时,他父亲手里多了个人,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人,圆嘟嘟的。


    “文希?”裴桢牵着兰轩进来,却不见裴文希。书房空无一人,只余宣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记得今日要裴文希在书房等他,这会人怎么不见了。


    “啊呜!”裴文希从门后钻出来,大叫一声,唬得兰轩连连后退,躲在裴桢身后。


    裴文希见着兰轩,却没多看,转而扑进裴桢怀里,糯声糯气地道:“爹爹,你好久没来见我了。”


    话落,她又外头看向裴桢身后躲着的人,指着他问:“他是谁?”


    裴桢早已想好说辞,便很快地回答她,“是爹爹朋友的儿子,近来要在府上住几天,他初来乍到,文希你可要多照顾着他,明白吗?”


    裴文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娘知道吗?”


    这话一出,裴桢拧了拧眉,摇了摇头,“别告诉她。”


    “爹爹,你很久没去看娘了,她很想你的呀。”裴文希面露难色,一双眼睛带着委屈看他。


    她不想爹娘的感情有问题,她很久很久没见到爹娘在一起笑过了。


    裴桢为难地笑笑:“再过几日爹就去看你娘,这两日爹不得空。他叫兰轩,长你一岁,你叫他哥哥吧。这是我和你的秘密,这件事不能告诉你娘,明白吗?”


    裴文希不情不愿地点头。


    裴桢叮嘱了兰轩几句,叫他暂且在书房住了,待过几日便会送他回去,兰轩慎重地点头。


    动乱来的很快,当日夜里,兰轩宿在书房听到了外头吵嚷的声音,他睡不着。谢长溪告诉他,这几日会很乱,叫他暂且躲着,不要暴露身份。


    不多时,书房外燃起大火,兵器相接的声音传进来。兰轩连忙起身,推开书房门,他瞧见不远处起了火,许多人都在逃窜。


    滔天的火光映在漆黑的瞳仁里,兰轩手脚僵硬,没有人告诉他现下该如何办,他应该做什么。


    他连怎么逃,从何处逃都不知道。


    兰轩不知道他看了那场火多久,但血腥气已经漫了过来,他害怕的往外走,跑不动,跑不起来。


    少顷,身后传来一道清亮急切的声音,“呆子!跟我走!”


    兰轩骤然转身,第一眼看见的是裴文希脖颈上的璎珞项圈,火光让她的项圈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而她的脸亦被闪的虚幻。


    裴文希觉得兰轩有点傻,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往书房后的柜子里去。她一面走,一面说,“爹爹书房里有密室,这是前几天爹爹告诉我的,我们先进去躲一会。我很担心我娘,你就在这里呆着吧,我要去找我娘。”


    听见裴文希说要走,兰轩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你不能出去!你不知道外头是什么人,如今这里尚且安全,你若出去了,很危险。”


    裴文希愣在原地,知道兰轩说得对,可是她真的很想去亲眼看看。府上向来有护卫家丁,想来也不会太危险,思索一番,裴文希决心等到她爹来找她。


    她爹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娘出事的,再等等,等到动乱过去就好了。


    兰轩不动声色地凑近裴文希,却不敢抬眼看她明媚的眼睛。


    第57章 你哭什么


    日出前,宣德门地上的血蜿蜒流到街上,血腥气萦绕皇城。昨夜裴桢已快马加鞭地通知同僚不要轻举妄动。


    二大王篡位本就人心惶惶,已好几日没上朝。如今裴桢给他们递来两封信,一份要他们追随先帝前朝而去,一份给他们加官进爵。


    裴桢递信的官宦人家的妻儿尚在皇城内,这也是谢长溪给赵源出的计策,先挟制朝廷重臣的妻儿,而后再以此要挟,要他们史书留情。


    只可惜,谢长溪一向蛰伏在暗处,就连早些年给韩家做的顺水人情,也让旁人觉得他无任何反叛不臣之心。


    起先谢长溪确实不想当皇帝,又有什么意思。可是韩家一直扎根,像刺一样提醒他的妹妹死在韩行手上。


    年少时,妹妹放弃自由,被迫保全家族权势地位;可如今,施筠为了自由,宁肯不要权势地位。


    他只有凳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韩家和施筠都该如探囊取物那般任他拿捏,这才能让他真正的畅快。


    汲汲营营到头来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不妨让他人汲汲营营,来揣度他的心思。世上的人心、计谋,不外乎有所求,有所不求。


    太子为了永福公主可以杀父,二大王为了皇位亦可以弑兄杀父,而裴桢在韩家多年被辱,心头自是恨的。


    利用人心最薄弱的地方,用他们最想要的东西钓着他们,他们就会争得鱼死网破。


    谢长溪手握长剑,立在宣德门下,黎明的曙光将他笼住,脸颊上温热的血给他渡上一抹艳色。


    他点漆般的瞳孔里映着那道从宫墙尽头缓缓升起的晨光,整座汴京城都在替他铺一条新路。


    鹤木从宫道另一头快步而来,谢长溪收了剑,眸光淡淡,“去把兰轩带来,让他从宣德门走过来,不许乘车,不许哭,把剑给他,告诉他,凡有活人一剑刺死。”


    “可——”鹤木皱眉,几度欲言又止。


    兰轩不过六岁,莫说杀人,便是这等血流成河的场面恐怕都没见过。在此事上,鹤木觉得他家郎君有些疯了。


    谢长溪已将长剑丢到鹤木怀里,他往皇城内去。临行前,他语气平静地叮嘱,“剑上的血擦干净。”


    除了皇城内,皇城外围几乎按兵不动,且把手城门的是他的人,凡他接触过的人,基本都已为他效命。


    他不想当皇帝的,可是,韩家怎么就是除不掉,而他的筠娘又为什么爱逃,他想给她天下大权,他想叫她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论逃到何处,他都会在身边。


    韩国公府内血气沉沉,这一批人不是谢长溪派的,里头逃的逃散的散,几乎瞧不见什么活人。


    如此记恨韩国公的除了谢长溪,便是裴桢。只是裴桢昨夜满汴京的送信,为何要下死手,里头尚有他的妻儿在。


    裴桢按照约定,正欲送兰轩出府,却见鹤木已寻到垂花门来。兰轩一见着鹤木便扑了过去,腿肚子还在打抖。


    裴桢看着那孩子,隐约猜到那是施筠和谢长溪的孩子,他于心不忍,温声对鹤木说:“他受惊了,你好生带他回去歇着吧。”


    鹤木苦笑不言,兰轩的苦还在后头,韩国公府的那点惊吓又算什么。只是兰轩尚小,鹤木心下亦有几分心疼。


    这孩子到底是谢长溪的亲生骨肉,怎么舍得叫他在尸横遍野的宣德门前走过去。


    起初兰轩抱着鹤木不撒手,后来鹤木狠心掰开他的手,叫他一步步地走过宣德门。谢长溪下了死命令,不许他牵他的手,也不许他哭。


    鹤木根在兰轩身后,看着他双手用力地提着那柄锃亮的长剑。兰轩比那剑高不了多少,却仍旧努力的挥动。


    小小的身影逆着光往前走,鹤木不愿跟在他身侧,兰轩会不会哭,鹤木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


    倘若他六岁见到这尸山血海的城门,他必然哭得昏天黑地,这地方的血腥气很重,温热的血和干涸的褐血交织在一起,分不清那些人死了没死。


    兰轩目光麻木,他不知道手上提着什么,只觉得好重好重,怎么都提不起来。他眼前有好多的血,好多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些一切都是他爹的吩咐,他想娘亲了,他不想当太子了。


    “小郎君——!”


    鹤木眼见那小小身影栽了下去,飞奔上前,将人抱了起来,那柄剑哐当倒地。


    —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谢长溪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一本折子,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案上摊着一卷长长的名单,墨迹新鲜,是他亲手批注过的,朱笔勾画的痕迹密密麻麻,有些名字上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旁边批了两个字:“留用。”


    “陛下,”内侍省都知躬着身,小心翼翼地禀道,“韩家旧党在京官员共四十七人,按您的旨意,已清查完毕。其中革职流放者二十二人,贬谪外放者十六人,另有九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按您的吩咐,已经拿了。”


    谢长溪“嗯”了一声,并未抬头。他翻过一页名单,目光停在韩令仪的名字上,指尖点了点:“留她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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