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他不疾不徐地道:“祖母,我赶回来,是担心祖母。而祖母却以此哄骗孙儿,孙儿尚有要事在身。”


    “雪臣,你今日若是走了。我活到这一把年纪,倒也是活够了,左右是以为我要死了,你才肯回来。”老太太苍老的脸上泪痕纵横,双手捂着心肺,抽噎不止。


    当年,她若是执意将那丫头要走,今日又何至于此。为了个丫头,要搅得侯府天翻地覆,什么仕途名声都抛了去。


    早些年,谢父去世,侯府只靠崔氏撑着,如今好容易熬到孙子仕途顺遂,重振门楣,却不想要为了个女使败坏名声,落人把柄。


    她活了这一把年纪,也觉着没什么是豁不出去的。若谢长溪今日不许那丫头下葬,来日这事若叫有心人捉住,她也不必活了。


    “祖母!”谢长溪凝眉,沉声道,“您要孙儿怎么做?您说。”


    窗外的雷声滚过檐角,沉闷绵长。


    “你......把那丫头好好葬了,别再闹出动静来。”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婉转劝道:“你还要成家的,雪臣。你爹走得早,你母亲一个人撑着侯府熬到今日,你若再为了一个已经没了的人,把自己也搭进去...”


    老太太婉转陈词,谢长溪岂能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如今仕途正好,若叫旁人晓得他为了个外室,推拒婚事,气死祖母,他这官也不必做了。


    怎巧偏是今日,恰逢施筠出殡的日子。


    崔氏那头料理完施筠下葬,忙不迭地回侯府,生怕染了晦气。崔氏裙角沾了泥水,绣花鞋湿涔涔的,只她心里念着老太太那边,赶早把话回了,也好叫老太太放心。


    甫一进屋,崔氏便瞧见儿子立在榻边,房内熏得的炭火正旺,她瞧着谢长溪脸上似有恼意。


    虽不知老太太和谢长溪说了什么,却也明白现下,正是说施筠那事的好时候,也好叫谢长溪收了心,莫在惦记着那头。


    谢长溪见崔氏进门,躬身作揖,换了声“母亲”,崔氏擦身而过,身上带着凉气,又见鞋上沾了泥渍。


    他心下生疑,暗想崔氏去了何地,又为何着急赶来。


    崔氏只一心想向老太太请安,并未察觉谢长溪审视疑虑的目光。她坐到榻边,瞥了眼谢长溪。


    “你如今做事张狂得很,府里上上下下只看你的眼色。雪臣,往日纵你在外头养着那蹄子,如今她死了,你还不肯给人下葬。想来你是失心疯了,我且告诉你,你也不必再惦记着那头,我已命人给她下了葬。”崔氏顿了顿,这事虽是她亲手做的,但坟茔却不是她选的。


    她如今瞧着谢长溪这模样,只怕是下了葬也要将人挖出来,倒不如扯谎,只说葬到了别的地。


    谢长溪听罢,便明白了,冷声问:“葬在何处?”


    难怪今日他尚未见着母亲在老太太身边,原是打着这个时间差,亲自去枣冢巷将他的人料理了。


    “狮子冈。”崔氏淡声说着,“我亲自送她这最后一程也是她的福气,给足了面子,雪臣你可安心了?”


    谢长溪心下冷笑,那狮子岗与夷门山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当日施筠自刎之时,求他将她葬在妹妹旁边,如今却被崔氏草草了了。


    思及此,他转身欲走。


    崔氏见罢,不知谢长溪是犯了什么浑,怒声道:“你去作甚?”


    “迁、坟。”他冷冷甩下这句,甩袖欲走。


    老太太听罢,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崔氏拍了拍老太太,旋即惊呼一声,“老太太!快去请大夫!请大夫来!”


    闻声,谢长溪倏然回身,见老太太面色难看,栽倒在榻边。


    —


    戌时,暴雨如注,林间枝叶在狂风里翻卷,簌簌地往下掉,山路泥泞得几乎无处下脚。


    疾风呼啸而过,恍若猛兽。


    一行黑衣人沿着青石阶摸上山,浑身上下湿透,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肩上扛着铁锹,回头压着嗓子催:“快点!那头说了,今夜必须办成,误了时辰赏钱一分没有!”


    身后几人气喘吁吁地跟上,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啐了一口:“他娘的,这鬼天气,咱们挖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在雨夜里干。”


    “少废话,银子到手才是正经。”领头的一脚踹开挡路的断枝,“再说了,山上那坟不过是个丫鬟的,又不是什么大墓,挖开取件东西,再填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人凑上来,压低声音:“头儿,那物件到底藏哪儿?棺材里?还是坟土底下?那位娘子也没说清啊。”


    领头的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说是在尸身手里攥着。挖开,取出来,完事。”


    几人不再言语,闷头往上赶。雨声太大,盖过了他们踩碎石头的声响。行至半山腰,领头的猛地一抬手,众人齐齐蹲下。


    “到了。”他眯着眼,透过雨幕望向前方。


    领头的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握紧铁锹:“开工。”


    铁锹扎进湿土的那一瞬,闷响被雷声吞没。一行人冒雨掘坟,闷头往下挖,雨声盖过铁器翻土的闷响,泥浆四溅,


    一锹接一锹,土堆在坟边越垒越高。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铁锹磕到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到了!”领头的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截棺木的边角,雨水顺着棺盖淌下去,冲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开。”他一声令下,几人合力撬动棺盖。


    钉子早被湿土泡得松动,吱呀一声,棺盖被推开了一道缝。


    见棺盖一开,领头的探身往里一看,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铁锹哐当掉在地上。


    棺椁里,躺着的女人面容苍白,胸口尚有轻浅的起伏。只她猝然睁眼,瞳仁漆黑闪着异样的光彩,浑然不似活人。


    施筠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雨水溅落的微光里轻颤。天边无明月星子,黑压压的一片,冷冽的雨珠一颗颗砸在身上。


    良久,她侧了侧身,面无表情地看雨中微弱的灯烛。是她托铃香找来掘坟的人,只这时辰不巧,正赶上她醒来。


    施筠抬了抬手,呼吸每一口自由的气息,她攀上棺椁,眸光坚毅,一点点地从棺材里爬出来,凌冽的眸光扫过掘坟的人。


    领头的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锹,指着她,手抖得厉害:“你、你、你是人是鬼?!”


    同行的人围聚在领头的身边,战战兢兢地看她。


    施筠瞪圆了眼睛,两只手在胸前张牙舞爪地乱抓,声音又尖又哑,混着雨声竟真有几分阴森鬼气:“索——命——!我要索——命——!”


    她尚觉不够,便又伸手去扯脖颈间的假皮子,抬手扔到他们面前。


    领头的“啊”地一声惨叫,铁锹脱手甩出去,泥浆溅了身后人一脸。他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后窜,语无伦次:“鬼、鬼、真的是鬼——!”


    其余几人像是被这一嗓子生生拽回了魂,争先恐后地转身就跑。


    泥地里太滑,有人绊了一跤,面朝下栽进泥水坑里,爬起来时满脸泥浆,连方向都顾不上辨,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别追我!别追我!我什么都没拿!”


    施筠站在原地,还维持着吐舌头的姿势,雨水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


    她慢慢放下手,收回舌头,腮帮子有点酸。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瓢泼大雨敲打树叶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裙摆上全是泥,发梢滴滴答答地淌水,活脱脱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水鬼。


    她抿了抿嘴,心头欢喜,浑然不觉狼狈辛苦。这一招,便可以叫谢长溪彻底死了心。


    死生不复相见。


    三年痴缠,终在今日做了了结。至始至终,她待谢长溪问心无愧,而谢长溪多次逼她走投无路。


    到今日,过去种种,都将被冲刷。天地辽阔,何愁没有去处!


    不多时,施筠拾起铁锹,将宝玉随手丢了进去,复又把棺盖推回去。待做完这一切,又一铲一铲的将坟填回去。


    末了,施筠累得慌,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任由雨水泥土冲洗。


    再苦再累,她都熬了过去。雨水是自由的,被冲刷,被淋湿,都是她自愿的,每一口潮冷的空气,都是她期盼已久的。


    施筠心血火热,欢喜地在泥土里打滚,像她刚出生时,不知所谓地滚来滚去。


    淋了好半晌的雨,施筠缓缓起身,往青荷的坟茔去,额头抵在墓碑上,虔诚认真的开口。


    “阿荷,姐姐知道,是你为姐姐送的西北风对么。”她鼻尖一酸,泪珠混着雨水滚滚而下,“你一直都在帮姐姐,但姐姐以后不能再回来看你了。阿荷,每逢四月初八,我都会为你诵经祈福,姐姐走了。”


    这回她要走得远远的,任谁也寻不见。


    良久,施筠三叩首,跪别青荷。而后才慢腾腾地下山,没入无边雨夜。


    第52章 捅成筛子


    大晟三十四年,杭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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