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施筠相见太晚,不远不近的距离,生出天堑般的沟壑。


    施筠话已尽,转身便走。


    望着施筠离去的背影,裴桢心头百感交集,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能唤出声。


    大殿内光影零乱,他看着她衣袂翩翩,渐渐远去。


    殿门倏然打开,月光入室,满地清辉,施筠立在殿前,身后是高大悲悯的金身佛像。


    殿外一众护卫候着,鹤木拱手作揖,“夫人,郎君有令,即刻送夫人回宅子。”


    施筠只刚下马车,谢长溪紧随其后,三两步上前,将她扛回东厢房。


    房里没燃灯,兰芳快步跟来,正欲进屋点灯,却被呵退,“滚出去,把门锁上!”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施筠脊背膈得生疼,她被按在榻上,被迫与他对视。只这日子长了,施筠见他发怒,心也平静不少。


    左右谢长溪喜欢她,舍不得她,那她纵使上房揭瓦,他也不会拿她如何。坏也就坏在这里,谢长溪喜欢她。


    凭着这点喜欢,他要将她锁在他身边。除了死,施筠再想不到别的法子,只有他亲眼看着她死了,她才能自由。


    “筠娘,你今日见着谁了?你不见的那一刻钟,你是不是见了什么人。”他叩紧她的手腕,直想将她的心剜出来。


    他沉声又问了一遍,“裴桢,你是不是见到裴桢了!是不是!筠娘,他那样的人,你见他有何用,他什么也给不了你,韩令仪若知道了,只会弄死你。筠娘你能不能清醒些!”


    施筠冷眼看着他发疯似的发问,也在此刻,她知道谢长溪并没有证据,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测。


    他若有十成十的铁证,只会定她的罪,何必来问她。


    “我清醒?我看该清醒的是郎君,不是我。”她不挣扎,冷冷道,“郎君,你何不好好想想,我如何能与裴桢再见。鹤木盯着我,铃香和兰芳亦在我身边,我看郎君是失心疯了,日日揣测怀疑我,我何曾过问郎君的婚事,惹你不快。”


    “我是疯了!打你第一回逃跑起我就疯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值得我费心和你周旋。”他松开施筠,直起身,浑身不知何来的气,手足无措地看她,“筠娘!我真想把你的心剖开看看,你的心是铁打的不成!我予你衣食无忧,为护你周全置外宅,在苏州将你藏起来,一桩桩一件件,你心里可有一点感恩?”


    施筠坐起身,抬眼看他,不知他哪儿这么大的火气。她不欲和谢长溪吵,这些天都装了过来,难不成就为这么个事功亏一篑。


    “郎君,我哪里没有感恩?只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亦感念郎君。这话说得人好伤心,郎君,别气我,筠娘自来如此,多体谅体谅筠娘可好。”语罢,她起身从背后抱住他。


    她何尝不想将心剖出来给谢长溪看看,看看她有多恨他,有多恨不得他死。


    听她温言软语地哄他,纵使知道她话里九分假,却也相信了。他回身抱住她,抵着她额头,鼻尖相触。


    得到一个人太容易,得到一颗心怎么这么难。


    次日一早,谢长溪接到鹤木递来的密信,一封来自杭州荀老,字里行间尽是关切,明里问安,暗里提醒他朝中暗流涌动,让他早做打算。


    另一封则是北边急报,民乱沸腾,流民啸聚,隐有揭竿之势。


    北地与蛮族接壤,若民乱一起,边境便失了稳固。蛮族向来虎视眈眈,正愁没有可趁之机。一旦他们闻风而动,趁火打劫,边防便岌岌可危。


    到那时,朝廷不仅要镇压内乱,更要抵御外敌,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谢长溪将信凑近烛火,看火舌舔上纸缘,将那些字迹一寸一寸地吞没。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出一张沉静而冷峻的脸。


    鹤木垂手立在身侧,不敢出声。


    良久,谢长溪松开手指,任由灰烬飘落在案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北方的天际。


    暮云低垂,阴沉沉地压着,似有什么东西正酝酿。


    “北边的事,朝廷早晚要知道。”他顿了顿,片刻间已想好对策,“与其等别人上奏,不如我们自己递上去。”


    鹤木一怔:“郎君的意思是...?”


    “拟一份折子,将北地民乱的实情一一写明,再附一份方略,如何安抚流民,如何加固边防,如何防着蛮族趁火打劫。”谢长溪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


    他顿了顿,侧目看鹤木,眸光幽深:“韩家在北边经营多年,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们瞒得住么?与其让他们在朝堂上陈情,不如我先动手,也好叫他们防不胜防。”


    鹤木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办。”


    —


    这两日,谢长溪常来枣冢巷,施筠闲来无趣,便在西厢书房待着,顺道从宋真手里借了几本医书。


    日暮时分,鹤木赶来递了话来,他寻到书房见施筠坐在书案前,旋即拱手道:“夫人,郎君这几日恐来不了别院。郎君记挂着夫人,有两件事嘱咐夫人,一是郎君的亲事定了王二姑娘,二是怕夫人在宅子闷得慌,且韩四姑娘办赏花宴,向侯府递了帖子来,夫人无事可去解解闷。”


    施筠惑然,疑道:“韩四姑娘的帖子?”


    她和韩令仪不过一面之缘,为何要给她递帖子,好生奇怪。难不成,韩令仪知道了苏州的事?


    鹤木看穿施筠所想,解释道:“郎君并没将裴大人和夫人的事告诉韩四姑娘,这帖子不过是韩四姑娘的心意,想讨好郎君罢了。夫人多与世家贵女走动,总归是好的。”


    施筠明了,复又问起谢长溪,“郎君这几日怎么不来了?是恼了上回的事?若我明日还想去相国寺,他可允?”


    “郎君不是恼夫人,是实在脱不开身。北境的事,朝廷要派人去巡视,郎君领了这差事,这几日正筹备着。”鹤木为难,“夫人去相国寺这等小事,待我禀过郎君,再回夫人的话。”


    施筠微怔,疑道:“去北地?”


    “是。”鹤木压低声音,“具体的事,郎君没说,卑职也不好多问。只知过几日便要动身,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施筠颔首,放了鹤木回去。待鹤木一走,铃香便愁眉苦脸地叹气,“姐姐,你从来都没去过什么赏花宴,怎么这回要去了,况且,还是韩家的,听说韩家人都不好惹。”


    “韩家四姑娘,不会不懂分寸,她给我递帖子不过是那日在相国寺见了我与郎君在一起,赏我些面子罢了。”施筠笑说。


    稍晚些时候,鹤木命人送来新裁的衣裳,说是郎君准她去相国寺。施筠让兰芳将衣裳首饰收起来,兰芳看着手中衣裳,上好的云锦,织金缠枝纹,烛光下流光烁金。


    衣裳底下压着一只紫檀木匣,打开来,里头是一对赤金衔珠镯子,并一支白玉兰花簪。镯子珠粒圆润;玉簪通体温润,雕工精细,花瓣薄可透光。


    往日在侯府里,她只见崔氏穿过、戴过,如今施筠竟也有了。她这个姐姐的命真好,得了富贵,得了郎君的喜爱。


    兰芳轻叹,藏不住眼中艳羡,“姐姐,你命真好。”


    “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去就好。”施筠苦笑,旋即又道,“待韩四姑娘的赏花宴一过,这些还要托你去当了。”


    兰芳讶然:“姐姐,为什么要当?”


    郎君好吃好喝的供着,并不缺银钱,哪里就到了要当衣裳首饰。


    施筠看着她,目光透出无法言说的哀伤。兰芳不明白施筠为何要这样看她,不等兰芳想清楚便听施筠开口。


    “我总觉着这儿不是该待的地方,兰芳,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若能有得选,我情愿不在这里。”施筠淡声说着。


    恰铃香进屋,听见这番话,心知施筠又犯倔了,她哼声道:“姐姐又胡思乱想,外头这样乱,姐姐也不怕有坏人。”


    兰芳随口应付两句,去将衣裳首饰放好。


    翌日午后,施筠再去大相国寺,趁上香时托小沙弥拿到佛祖坐下的避息丸。小沙弥帮她拿了亦没问那里头是什么,只说了几句吉祥话。


    这回跟着她去相国寺的护卫依旧不少,只鹤木没跟来,这几日她见不着谢长溪,亦不怎么见鹤木。


    六月十六,暑气渐盛,韩令仪的赏花宴设在国公府后花园。


    园中遍植各色花卉,花团锦簇,花园池中芙蕖正值盛期,碧叶连天,风一吹,掀起满池碧波花蕊。


    回廊梁柱缀满鲜花,连着的花园地势开阔,廊下轻纱帷幔,轻轻拂动,光影浮动。


    花厅内设了琴案,帘后伶人正弹着琵琶,曲调悠扬。赴宴的世家贵女皆已落座,施筠坐在假山旁,背后是一丛翠竹。


    少顷,韩令仪莲步轻移,同席间的贵女谈笑风生,多数有意奉承,逗得她眉花眼笑。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褙子,云锦料子在日光下流光烁金,富贵夺目。腰间束金丝串珠带,鬓边簪着一朵新鲜芍药,花与人面相映,娇艳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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