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桢,很尊重她。裴桢与她同行,拿捏距离的分寸,交谈时总会先听她把说完,再说自己的看法。


    从药膳铺子到城东的路原本走得很艰难,总是又长又黑,像永远也走不尽,但有人说说话,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家门前。


    施筠今日的谈兴浓,裴桢也就多说了些,临施筠进门前,他试探问:“施娘子,如今看我如何?”


    施筠揣着明白装糊涂,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什么如何?我看裴大人朗月清明,如仙人下界,甚好,甚好。”


    裴桢眉心轻拧,噗呲一声笑出来,他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说话,奉承得这样可爱,他对她明里暗里的回绝都不恼,反而觉得更有趣。


    裴桢眼角眉梢带着笑,也不饶她,“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施筠退到门内,手扶住门框,狡黠一笑:“我好像不知道,裴大人请回吧!”


    话落,施筠腕上施力,毫不留情地闭门。


    月上中天,裴桢立在门前,心道这闭门羹吃得不亏。从前施筠是一言不合地将他拒之门外,这回倒还有心跟他说笑。


    施筠倚着门框,仰头望月,勾唇轻笑。


    如今日子,是她能为自己选的最好的路,累一点苦一点也没关系,好歹有人能说上几句话。再不用看人脸色,只是她还摸不清对裴桢的感情。


    想到这里,施筠心绪纷乱,静静地思索着。


    疾风乍起,吹得庭中枝叶簌簌作响。这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庭中植有松柏,现下被风吹得凌乱。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穿透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且十分冷硬。


    施筠眉心轻蹙,这会了,怎会有人叩门,难不成是裴桢折回来了?


    思及此,她回身开门。


    甫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月白身影,在这寂寂春夜,他像是索命的恶鬼,颀长的身影,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是他找来了。


    不,一定是她见鬼了。


    她做梦了。


    施筠眼睫轻颤,垂眸无视眼前人,面色如常地要闭门,却被一只手抵住门,厚重的木门,不听使唤,她关不动。


    只这一瞬,雀跃的心被人往死里攥紧。施筠怔在原地,浑身发颤,她不愿抬眸,期盼这是一场梦,从梦里醒来回到家里,回到卧室。


    谢长溪支手撑着门扉,一双眸子冷得骇人,偏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犹胜魔鬼。


    “月娘,不,筠娘,你没做梦。”他看穿她的心思,偏要刺破她的幻想,打碎她的希望,只为叫她看看,何所谓无用功。


    她不是要逃吗,那便让她知道,天涯海角,不过股掌之间。


    谢长溪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巡视,似在打量什么物件。他见施筠冷下脸来,便想起方才她同裴桢谈笑风生,何等的畅快,三言两语引得她笑靥如花。


    她几时那样对他笑过,什么劳什子的天生不爱笑,都是哄他的,只不愿对他笑罢了!


    “看到我不高兴么。”谢长溪抬手去抚她煞白的脸,他眼睫低垂,贪恋地抚摸梦中百转千回的脸。


    可她那散不去的倔强风骨又从眉宇间透出来,实在叫人心烦。为何总要这样看他,他哪里对不起她。


    依附他,仰慕他,这有何难,非要做低贱,抛头露面的行当,让旁人觊觎。


    施筠咬牙别开脸,心下悲愤交加,只觉这半年的自由如梦一般的散了,她冷声骂道:“阴魂不散。”


    谢长溪眉梢轻舒,心知她惯来如此,被捉住了便是这副恼羞成怒,无可奈何的模样。


    只这回他真的恼了,她竟与旁人谈笑甚欢,默许旁人轻佻的举动,想来施筠并没告诉裴桢,她是他的妾。


    裴桢那厮怎敢肖想他的东西,一个靠着姻亲才坐上签判的状元,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辞藻华丽,不堪一用,若非官家偏爱这一类文章,他才是名副其实的状元。


    “我阴魂不散,你见着裴桢就欢喜了?”谢长溪冷不丁地讽道,复又讥笑,“你以为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一个区区签判,花架子的状元就叫你动心了?你对他笑,对他谈笑风生,当真可笑。”


    听他这不可一世的一番话,施筠没得心烦,蛾眉深蹙,冷声道:“可笑,我倒不觉得。我看郎君强抢民女的性子还没改,要论可笑,还是郎君可笑,好不要脸。这儿是我的宅子,请郎君出去。”


    语罢,施筠趁其不备,踹了他一脚。


    谢长溪长眉微拧,暗道她脾气见长,在他闪身之际,施筠眼疾手快地锁门。只她刚拴上,头顶便掠过一道黑影。


    她倒忘了,颍川侯府是武将起家,因此谢长溪也常舞刀弄枪。


    “谢长溪,你私闯民宅!赶紧给我滚出去,否则我就要喊了!”施筠怒气横生,言辞激烈,“当初你为我妹妹下葬,为我解围,早在江陵时就已还清。我已经离开汴京,只想过这样的安稳日子。倘若你还有良知,是个君子。请你,放过我。”


    他寻她至此,难不成就为听这些?谢长溪心头恼恨她不识趣,目光却落在施筠一张一合的唇瓣,梦里他亲吻千万次,温软湿润,如今就在眼前。


    整整五个月,日思夜想。


    灼热的目光如烈火般燃烧,搅得施筠心神不宁,纵使门已落锁,她还是下意识地转身去开门。


    只她一动,便叫谢长溪跟着动。他长臂一伸,如往常一样将人捞进怀里。


    谢长溪心中有个声音,让他吻下去,让她知道这些日子,他对她念念不忘,为她辗转反侧,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他想知道这个答案的念头,已越过这么多日的恼恨。只她肯认错,说些软话哄他,什么裴桢,什么出逃,他皆可掩过去。


    “筠娘,你给我个解释。”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骨,一圈圈地摸索打转。她还是很瘦,想必吃了不少苦。


    施筠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仰头看他。她岂会看不见谢长溪眼底的贪欲迷恋,他眸子里饱含太多情绪,施筠不想去猜,也不屑于去猜。


    但凡她活着一日,便不可能与他做妾。


    “解释,谢长溪,你想要什么解释,不如明晃晃地告诉我。你若要听我的解释,我告诉你!我在你身边的每一日都觉得恶心,你看我的眼神,你触碰我,床笫承欢更是恶心!”施筠明白,这回被他捉住,日后也没有什么盼头,心下悲凉。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给你报信!谢长溪,你要我做妾,就是要我死,就是死也不会做你的妾!”


    “够了!”谢长溪怒喝一声,截断她的话。


    腕上施力,这样清瘦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总有十成十的骨气,什么以死明志的话都来了。


    他用劲捏她,恨不能掐断她的骨头,打碎她的筋脉,重塑在他的骨血里,这样也好叫她明白,她只是他的依附。


    她恶心他,恶心到每一次欢好都在心里嫌恶他,她便是一点也不爱他,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那她心里要什么,想什么,除却她的心不在他身边,她整个人都逃不掉,心又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就是死,也是他的鬼。


    施筠咬牙切齿,不肯服软,纵使她明白谢长溪想要的是什么,她就是不愿给,虚与委蛇这种事,做一次就已是委曲求全,难不成要她跪下来,骗自己说爱他。


    谢长溪眼睫低垂,冷冽的目光将她裹紧。他看她被月光映得发白的面颊,眼眸里翻腾出滔天的怨气,像是见了鬼。


    “你就是死了,我也会去地府你把你捞出来,葬在我谢家的祖坟里。”谢长溪皮笑肉不笑,指尖抹过她的颤栗的唇瓣。


    他看着她,视线逐渐下移,停在她平坦的小腹。良久,他用手去摸了摸,就如当初施筠拉过他的手,问他你不因这孩子的到来欢喜么。


    他是有欢喜过的。可为什么要在宅子里种下血的芫花根,一开始就不想要这孩子的不是他,是她。


    她恨他到可以亲手杀掉他们的孩子。那是他的孩子,她无权做主,她怎么能擅自做主。


    “筠娘,我们来算一笔账。”他也不顾施筠往日孱弱的身子,只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房里扯。


    这几月,施筠日日和面,气力比往日大了许多,她浑身使劲才挣扎开来,愤愤然:“什么账,我跟你没有账要算。你就是个疯子,你太不要脸了,你什么都有,什么都要,我不过不如意你一次,你就要把我往死里逼!谢长溪,我求你扪心自问,我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在你眼里不是个玩意儿,娼妓,妾,这些难道你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要扯着我不放!”


    见她横竖都是不识趣,谢长溪心下恼意横生,回身将扯她的裙带,意图将人带过来。


    施筠凝眉,一咬牙,扇了他一巴掌,无所顾忌地启唇,“谢长溪,你不觉得自己卑鄙吗?同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弱质女流纠缠,你的圣贤书也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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