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闻言,立时接上话,笑道:“可不是。老太太疼你,才替你想得周全。姝儿这孩子知根知底,又温柔贤淑,配你是再合适不过的。”她说着,看了崔姝一眼。


    崔姝坐在下首,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她垂着眼,筷尖抵在碗沿上,半天没夹起一粒米。


    “祖母说的是。”谢长溪开口,声音平稳,“孙儿确实年岁不小,该成家了,婚事但凭祖母和母亲做主。”


    他抬眸看向老太太,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老太太面露喜色,旋即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也算了却我的一桩心事。”


    听罢,施筠握着银筷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碟子,碟子里是一块她刚布过去的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塞着糯米,淋了蜂蜜,晶莹剔透。


    谢长溪的婚事定下了,离她放良的日子近了。


    施筠一时失神,老太太瞧出她的异样,不禁皱眉。


    “雪臣,你身边这丫头瞧着倒是机灵。我身边尽是一帮婆子,未免沉闷,不如把这丫头给了祖母,也好解解闷儿。”老太太看向施筠,目光慈蔼温和。


    施筠回过神来,侧目看向谢长溪。


    好不容易熬到谢长溪婚事落定,谢长溪若将她给老太太,岂不是前功尽弃。


    思及此,施筠敛眉垂眸,用藏在桌下的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袖。


    谢长溪眸光微动,弯唇笑道:“祖母说笑了,她是个蠢笨的。祖母若是想要机灵些的,孙儿便将画秋给祖母。”


    闻言,画秋的手一僵。


    崔氏亦变了脸色,眉间沾了些许怒意。


    崔姝无心关注谢家人的眉眼官司,她只为这婚事发愣。


    老太太见谢长溪开口,亦不好再讨要施筠,只好收下画秋。


    左右是把他的婚事定下,老太太本意是想将施筠放在身边,以免谢长溪在婚前失了分寸。


    倘若谢长溪真心喜爱那丫头,日后还他便是。只是老太太没想到,谢长溪竟是护得这么紧。


    老太太为这场家宴费了神,只吃了几口,就叫人撤了下去。


    崔氏丢了画秋,心里也不大畅快,早早地回正屋去。崔姝亦是在想这桩婚事,心不在焉。


    月上中天,侯府小径清幽,晚风拂面,犹为料峭。


    廊下灯笼已熄了大半,只余三五盏疏疏朗朗地亮着,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砖上,如碎了一地的霜。


    施筠跟在谢长溪身后,自出了荣善堂,谢长溪眼角眉梢都染了一丝笑意,想来心情不错。


    趁这时机,施筠决心再提放良的事。


    “郎君。”


    施筠朱唇轻启,声音轻细。


    眼见就要到东苑,谢长溪面带微笑,温声道:“回东苑说。”


    施筠颔首,离东苑越近,仿佛就离放良越近。


    在侯府前后四年,终于等到这一日。


    只要离开侯府,她可以靠自己,为自己做主,不必事事忍让。


    万般事,只凭自己说了算。


    回了东苑,施筠先去沏了茶,而后捧着一盏茶去寻谢长溪。


    施筠将茶放在案前,谢长溪抿了一口,静静地看她。


    谢长溪坐于案前,眸光缱绻,仍旧带着笑意,他问施筠,“你方才想说何事?”


    施筠立在谢长溪身前,往后退了两步,旋即跪在他身前。


    “郎君的婚事已定,奴心里为郎君高兴,”施筠放软声音,顿了顿,“郎君奴是为放良的事担忧,还请郎君早日允了奴的事,奴日夜不安,唯恐郎君忘了此事。”


    闻言,谢长溪将杯盏重重搁在案前,眉眼沉凝。


    “映月,可是我纵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提此事。”谢长溪沉声道,“我原以为你今日是有别的话同我说。”


    施筠眉心深蹙,不解其意。


    “郎君是想听奴说什么?”施筠眸光轻颤,疑道。


    谢长溪太反常,施筠拿不准他究竟是何意思。


    事到如今,他的婚事也定了,还拖着她不肯放?


    施筠直愣愣地看着谢长溪。


    谢长溪垂眼看她,语气稍缓,“映月,我知你近来受了不少委屈,你若心里有怨,便同我直说,你是我的人,也不由旁人欺负,你可知道?”


    这些天他将施筠的委屈看在眼里,只是她不肯说一个字,都闷在心里。


    如今他的婚事已定,想来是她心里觉得委屈,才又说起这通气话。


    谢长溪眉眼舒展开来,看向施筠的目光温柔起来。


    见她跪在地上,不免有些心疼。


    她身上还穿着从前的旧衣,未免太磕碜。


    施筠没听明白谢长溪话里的意思,他想听她说什么,她的委屈,还是她一心想要放良。


    她不想要谢长溪为她撑腰,只想离开侯府,如是而已。


    可谢长溪为何总要推拒,婚事也已定下,难不成真要纳她为妾。


    不可能的,她如今还是贱籍,良贱不通婚,何况崔氏不喜她,又怎会让谢长溪纳她。


    施筠被谢长溪的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手心不知何时腻出了一层汗。


    她心下忐忑不已,找不到落定的地方。


    为何会变成这样,施筠不敢再深想。


    “郎君,奴不明白。”施筠抬眸与谢长溪对视,声音沉了几分,“郎君从前应奴的话,难道不作数了吗,奴心里没有丝毫委屈。”


    话落,屋外刮起一阵疾风,吹得施筠后背发寒。


    谢长溪看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明亮、倔强。


    她为奴为婢,从不褪去眼底执拗的骨气。


    一个奴婢要什么骨气,她若非要如此。


    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得住几时


    月光清凌凌的落在施筠身上,映得她身形纤弱,好似秋日里的兰花,摇摇欲坠,生机不再。


    谢长溪心知施筠出身卑微,因此生出几分耐心,他不疾不徐地道,“你既不明白,我便说与你听,我原以为你是受了委屈同我置气,你心中既没有怨言,那倒也罢了。”


    施筠看着他,见他起身走至她身前,眉间笑意尤甚。


    “郎君,奴只求郎君守诺。”


    施筠微微仰头,言辞恳切。


    谢长溪恍若未闻,立在她身前,面带微笑,“月娘,往日我便说过要为你筹谋,如今待表妹过门我便纳你为妾。”


    话落,他伸手温柔地将她扶起。


    第15章 伪君子


    此话一出,施筠惊得浑身如遭雷劈,身心俱冷。


    她被谢长溪扶着起身,面白如纸。


    身后的晚风一阵又一阵的刮过,树影耸动,书房里灯烛摇曳。


    谢长溪轻抚施筠的手心,她手心冰冷,恐她受寒,便将人往他怀里拢了拢。


    那清浅的沉水香萦绕在施筠鼻尖,引得她胃里一阵恶心。


    施筠只觉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什么都想不了。


    谢长溪竟真的要纳她为妾,真可笑。


    事到如今,施筠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从前以为的君子,不过也是个俗人,更准确而言,应当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施筠不知该说些什么,如今再在谢长溪面前提及放良一事,是没有盼头了。


    “月娘,你在想什么?”


    谢长溪牵过她的手,在掌心揉搓,渡给她些许暖意。


    施筠回神,压下心头慌乱纷飞的思绪,淡声道:“郎君赏识,叫奴错愕不已。”


    她这般说着,谢长溪却未轻信。


    想他多年来识人无数,只一眼便知她是打心底里欢喜还是旁的。侯府里别的女使求而不得的,怎么到了她这儿却像是累赘。


    谢长溪只当她是还未缓过神来。


    见施筠这反应,让他忆起江陵府的事。


    当日他去审绿萝,知道绿萝手上是有空白公凭,且那空白公凭她给了施筠一张。


    那公凭的事,施筠从未向他提起。


    不知为何,谢长溪总觉施筠的心不在这儿。


    可他想要的,留在身边就是,又何须管她的心在何处。


    施筠垂眸看被谢长溪握住的手,那双手好像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你往后也不必闷着,你是我的人,何必由旁人欺负。”谢长溪声音轻柔,仿若春风。


    他勾过施筠的手,让她坐在案前。


    施筠听懂了谢长溪的话,这回她是真真切切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打狗还得看主人。


    谢长溪俯身握住施筠的手,让她提笔,他则在她身后教她习字。


    她的字不算差,可他不喜施筠字里行间的韧劲。


    他在她耳边轻语,“我知你性子软,你不必怕,往后有我护着你。”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颈间,施筠悚然一惊,肌肤不自觉地颤栗。


    “谢郎君。”施筠淡声道,不动声色地侧开身子。


    谢长溪看在眼里,只当她是羞怯,他见施筠的字软了几分,便道:“回去罢,日后不必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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