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二人已到街上。


    庙会热闹非凡,长街灯笼高挂,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


    绿萝挽着施筠的手,看着满街的热闹,绿萝笑得眉眼弯弯,活像个小孩。


    “绿萝,出城去实在太危险,你就去庙里为你的姐姐祈福吧。”施筠温声道。


    绿萝颔首,松开施筠,拢了拢袖口方才道:“劳烦姐姐了。”


    施筠同绿萝沿街同行,越往庙里去人越多,瞧着那方人挤人,还不待施筠去牵绿萝的手,就见绿萝先拽着她往前跑。


    “姐姐,你没来过江陵,前头可热闹了。”话落,绿萝一面笑一面快步往前跑。


    施筠只得快步跟上她,人潮拥挤,渐渐地施筠觉得绿萝离她越来越远。


    “绿萝!”


    施筠扬声喊道。


    忽地,施筠手上悬空,伴随拥挤的人潮。


    她踮起脚四处张望,试图找到绿萝的身影,可周遭的人将她推搡来推搡去。


    眼下,她就像是飘摇不定的浮萍。


    “姐姐!姐姐——”


    绿萝的声音不知从那方传来,施筠找不到具体方位,周遭人太多,她几乎难以走动。


    施筠愣在原地好半晌,只得硬着头皮去找绿萝。


    在寺庙附近兜兜转转好几圈,都没见到绿萝的人影。


    好容易出来逛一回,竟把人弄丢了。


    她苦寻不得,只能往回走,正巧在方才的路上碰见站得端正的绿萝。


    绿萝立在月色下,身姿纤细,袖口覆至守手背,她静静地看着施筠,眸光盈盈。


    施筠见她如此,心中思绪翻涌,方才绿萝究竟是无心还是用心。


    绿萝步态略有歪扭,她一步步地走向施筠,走至她身边,方才在她耳边悄声说话。


    “姐姐,求你了,再帮一次可好。”绿萝泪水涟涟,言真意切,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第8章 求情


    施筠带着绿萝回府,进了屋关上门,方才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绿萝紧咬下唇,几次欲言又止。


    良久,她撩起衣袖,白嫩的皮肉上新旧伤痕交叠,红涔涔的像是盛放的杜鹃花。


    绿萝泣道:“姐姐,我是知府大人送来,他要我时刻盯着谢郎君,可郎君行事端正,哪有什么污点可言。”


    她道:“姐姐,我在这里一日就被会知府大人盯着,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绿萝哭得梨花带雨,声音抖得让人心疼。


    施筠听罢,眉头深蹙,忙将她扶起,凑近一看她那皮肉更是像一滩软烂的泥水。


    见此,施筠眼底腾起水雾,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活得这样艰难。


    “你想如何逃?”施筠问道。


    绿萝从袖中取出几张公凭,上头盖着官印,她道:“我有空白公凭,只要出了江陵,我想去哪儿去哪儿,只要...只要不在江陵。”


    “可你的户籍如何办,逃得了一时,你往后怎么办。”施筠疑道。


    大晟朝的户籍制度极为严苛,仅凭一纸公凭,就算出得了江陵,往后又该怎么办。


    “不,姐姐,这世上没有银子买不来的东西,只要离开江陵没有人会去查我的户籍,哪怕我伪造一份,怎么都有办法的。”


    绿萝解释道。


    “总是有办法的...”


    她抬眸望着施筠,她已无路可走了。


    施筠犹疑不定,可那双眼睛看着她,只将她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施筠啊施筠,你连自个都救不了,还想去救别人。


    “我帮你——”


    话音刚落,屋外便有人来,一席话叫两人浑身一颤。


    “映月姑娘,绿萝可在,郎君命我来请。”鹤木扬声道。


    闻言,绿萝将公凭塞进施筠手中,朝她摇摇头,旋即擦干泪,放下衣袖,坦荡地往外走。


    那像是要赴死的模样,让人心惊。


    施筠将公凭塞进袖中,再回身时,鹤木仍在外头,目光带了点同情的意味。


    他朝施筠道:“映月姑娘也请一道吧。”


    施筠颔首,跟在她们身后。


    书房里,谢长溪支手扶额,骨节分明的手在案上依次敲定,周身的温润气质褪去,转而浮起无形的威压。


    听见脚步声,他这才抬眼。


    “想来绿萝姑娘心里只有知府大人,为知府大人从我这儿拿走了账本。”谢长溪勾唇,泠然一笑。


    “既然不肯留在我这儿,只好将你送还给知府大人了。”语罢,谢长溪沉声下令,“鹤木,将人送还给知府大人。”


    话音刚落,绿萝吓得花容失色,眼珠不停地颤动,她咬紧下唇,不向谢长溪求情,反而转头看向施筠。


    “姐姐,姐姐——”绿萝声音抖如筛糠,眼含祈求。


    谢长溪这一番话,无疑是将绿萝的真面目撕开给她看。


    施筠确信先前绿萝是为利用她,可人有得选,岂会铤而走险。


    绿萝若是被送回知府,岂不是要送她去死。


    思及此,施筠心一软,当即叩首。


    “郎君,绿萝年纪尚小,饶她一回罢。何况是奴擅作主张但她出去,若要罚郎君连奴一道罚了吧。”施筠言辞恳切,一字一句地都在为绿萝开脱。


    谢长溪冷眼看她这样护着一个不相熟的人。他将话的如此明白,被人利用也甘愿为之求情。


    也不知她是太过善良,还是太过愚蠢。


    “既如此,那你便去廊下跪着。”谢长溪眸光扫过施筠,又见她脊背弯曲,仍旧不卑弱。


    她身上的气韵究竟是从何而来。


    谢长溪眉梢轻蹙,语气不耐,对绿萝道:“且回房去。”


    两人各自领命,施筠在廊下跪着,书房里灯烛跃动,今夜是兰芳进书房伺候。


    兰芳见施筠跪着想问发生何事,可在郎君眼前,她岂敢轻举妄动。


    谢长溪只叫她跪着,也没说个时限。


    施筠心口闷着一口气,她既怕绿萝回去丧命,也怕这回恐怕惹恼了谢长溪。


    子时,墨色夜空中的一轮弯月被乌云藏匿,眼前黑鸦鸦的,空气中弥散着泥土青草的腥气。


    不多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虽说是夏日,可到了夜半时分,到底是冷的,何况又下了雨。


    施筠垂眸,目光陷进一处虚无,好像什么都看不清,她什么也想不了。


    她就这样木讷地跪到天明。


    翌日,晨光乍现,雨后天色清明,碧空如洗。


    谢长溪晨起到书房,见施筠依旧规规矩矩地跪着,脊背挺得僵直。


    “起来罢,日后不要再犯傻。”谢长溪伸手欲将她扶起。


    可施筠没有抬头,在听到谢长溪的话后,便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这一病,施筠也不常去谢长溪身边伺候,一应事宜都交给了兰芳。


    兰芳高高兴兴地应下,一连几日都在为此事欢喜。兰芳都将活揽了去,铃香便守在施筠身边照顾着。


    施筠醒前鹤木抓了药给铃香,铃香煎好药,放在炉子里煨着。


    铃香见施筠幽幽转醒,忙把药端了来,一脸担忧。


    “姐姐是怎么惹恼了郎君?郎君几时罚过人,何况姐姐你向来最贴心,怎么就犯了傻呢。”


    “是啊,怎么就犯了傻呢。”


    施筠抿了口苦涩的药,心跟着犯苦。


    铃香怕施筠多想,便不再追问,只在一旁静静陪着。


    “姐姐在么。”


    房门被叩响,门外立着一道清瘦的声音。


    这声音施筠很熟悉,听过她哭,听过她笑。


    铃香不知发生了何事,已经将门打开,绿萝见施筠病恹恹地靠在床边,心内愧疚。


    “铃香,容我同姐姐说几句可好?”绿萝轻声请求。


    铃香并未应下,先是转头看了施筠一眼,见施筠点头这才关门离去。


    绿萝自知欺骗了施筠,心中有愧,她索性跪在床榻边,眼泪扑簌扑簌地滚落。


    她握住施筠温凉的手,好半晌才开口。


    “姐姐,对不住。我...我只是,我只是无路可走了,姐姐你待我是真心的,我对不住姐姐。”


    绿萝声泪俱下,她不求施筠原谅,只求她能听她的真心话。


    施筠轻闭双眸,脑中一片空白,绿萝的话左耳进右耳就出了。


    她说了什么,施筠已不在意。


    “公凭还你。”


    施筠从枕下拿出公凭。


    绿萝心知施筠不愿再见她,可她良心难安,纵使施筠不与她搭话,她也日日来见她,像往常那样同她说话。


    那夜的事,在绿萝身上好似已经过去,也好似从未发生过。


    这日,绿萝将药端给施筠,顺道端了一碟芙蓉糕,她抿唇道:“姐姐,这是我做的,你尝尝看好吃么。”


    施筠的风寒已大好,那药她只喝了一半。


    她仍不愿搭理绿萝,绿萝却拧眉,赌气似地拈起糕点喂进她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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