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日出,他才看清那人。


    谢长溪看见她的泪珠滴到了兰花上。


    那日,朱雀街,缘来客栈前,她也哭过。


    为何而哭,又有何可哭。


    谢长溪如此想着,人却已来到花架前,站在方才施筠落泪的位置。


    他想,站在此地也并未有什么,让他觉得有何可悲伤。


    “郎君,昨日夜里缘来客栈那边——”


    “去问问府上可是死了个小姑娘。”


    谢长溪拈起一支兰花,清幽的兰香,沁人心脾,好像还有泪水的味道。


    鹤木剑眉深蹙,仿佛听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他想,就算府上真死了个小姑娘,和郎君又有何干系呢。再者说,那缘来客栈的案子都还未查清。


    谢长溪折了兰花回书房。


    不多时,鹤木回来禀道:“郎君,府上确实有个小姑娘过世,是花房的女使。”


    这一打听叫鹤木摸不着头脑,且说他家郎君回府不久,又极少过问东苑的事,向来都是由夫人一手安排。


    郎君是怎么知道死了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


    “花房的人?”谢长溪把玩指尖着兰花。


    他想起三年前书房窗前的兰花,东苑花房原是由他亲手打理。他虽用心看顾兰花,可总养得不好,瞧上去总病恹恹的。


    良久,谢长溪缓声道:“让花房的人来东苑领赏。”


    鹤木腹诽,要赏花房的人何必要领来东苑。


    施筠在柴房守着青荷,从早至晚,一刻不肯离开。


    午时过后,唐志生也来了柴房,就在门外候着。


    戌时刚过,日沉月升。


    唐志生等得心烦意乱,眼看着青荷尸体传出异味,施筠竟还不肯答应。


    那酸腐的味道在柴房弥散,唐志生一脸嫌恶地走进柴房,劝道:“青芜,只你一句话,我即可将人把棺材送来,早早的下葬了,也好让妹妹上路,何苦呢。”


    施筠余光瞥向他,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塞进青荷口中。


    唐志生见施筠惑然,便道:“有了这‘噙口钱’,妹妹路上就有了盘缠,过了奈何桥,也不怕那渡河的船家为难她。咱们这点心意,就盼着她来世能投个好人家,一生富足,再不受这几年的苦。”


    闻言,施筠泪又止不住地落。


    她不知道古人死时有多少规矩,亦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青荷的来世活得更顺遂。


    “我答应你,但请为阿荷置一口好棺,选一处干净的地。”


    施筠淡声开口,她的目光恍惚,仿佛被抽干了精魄。


    唐志生喜上眉梢,压不下嘴角的笑意,他连道两声“好”。


    见施筠答应,唐志生旋即起身,“你且等着,今夜我便请人入殓。”


    语罢,他扬长而去,把这消息告知柳妈妈,柳妈妈心里埋怨施筠要求颇多,一个下人何须这么多体面,随意找个地儿葬了便是。


    柳妈妈道:“等她把妹妹葬了,我再跟夫人说你的事,也不急着这两日。”


    唐志生面上沉稳,心下却恨不能拥着卿卿入眠。


    想到这几月的周旋,他决计今夜先试探一番,左不过已经是他的人,又何须再顾及些什么。


    亥时,东苑书房。


    花房的女使婆子在书房前垂首肃立,听说是有赏,个个眉梢都带着喜气。


    “郎君,人都在这儿了。”


    鹤木扫了一眼廊外的人。


    闻声,谢长溪抬眼看去,温和沉静的目光扫过众人,他没寻见真正要见的人。


    说来奇怪,她分明是花房的人,为何此时不在。


    “花房的兰花养得极好。”谢长溪淡声道。


    领头的婆子笑吟吟地回话,“是奴婢们分内的事。”


    “平日是谁在看顾兰花?”谢长溪问,“那人可来了?”


    此话一出,老婆子惊得汗毛倒竖,她先前应了柳氏的话,轻简施筠的活,一来是她妹妹死了,二来柳氏予了钱要她看着施筠。


    东苑这赏赐来得突然,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她嫌麻烦,也就没去知会施筠。


    “那兰花平日是青芜照看,昨日夜里她妹妹死了,怕郎君沾了晦气,故不肯来。”


    老婆子战战兢兢地上前回话,不知怎得总觉周遭气氛压抑了下来,她先前的喜色被惶恐替代。


    谢长溪凝眉,手上失了分寸,一时不察,竟折了兰花。


    问了缘由,谢长溪无心在同这些丫头婆子周旋,便叫鹤木带着去账房领赏。


    月上枝头,满地银辉。


    见房外景色宜人,他缓缓起身出了东苑。


    柴房外,唐志生请人入殓。


    这会施筠已不再哭,只红着眼看着那棺木。


    唐志生叫人将棺材抬到外院偏房放着,明日一早抬走。


    施筠一路跟着,唐志生陪在她身边。


    “青芜,你莫心忧,我定会处理好的。”


    他一面说,一面拉过施筠的臂弯。


    施筠微怔,眸光轻颤。


    看着唐志生轻浮又暧昧的举动,施筠下意识地作呕,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举动惹恼了唐志生,先前施筠不答应他,他自是不敢有所动作。


    只是如今施筠已允了嫁给他,又何必做出这副姿态。


    唐志生伸手将人拽了回来,横眉道:“给你脸不要脸是不是?老子给你出钱出力,装什么清高。”


    月夜下他的脸逐渐扭曲,目光如狼似虎。


    施筠挣不开他的手,咬牙冷静下来,“志生哥,我虽是奴籍,可也是要脸面的人。没有婚书,岂能乱来。”


    唐志生揉搓她细白的手心,低声道:“哼,你且让我香一个,跟着我有什么不好的。”


    说罢,他整个人倾身凑了上来。


    第3章 替你筹谋


    长月高照,风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施筠周遭的沙沙声闹得心痒烦躁,眼看唐志生就要亲上来。


    她急中生智,蹲下身,又惶惶不安地哭起来。


    唐志生扑了个空,心里极为不畅快。


    见施筠蹲下,他不禁皱起眉,提着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揪起来。


    “以为这样就能叫我离开?”唐志生恨恨地看着她布满泥污的脸,恨恨道,“老子对你百般讨好,你妹子死了,又是出钱又是出力,你还嫌弃我?”


    他越说越气,怒从心起,一想到施筠如此不开窍,手上使劲捏着她的肩胛骨,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连给妹妹的下葬钱都出不起,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嗯?”


    话落,他抬手捏着施筠的下巴。


    施筠紧咬下牙,一言不发。


    从前他以为唐志生还有几分人性,只是缠着他,并未有过越矩的行为。


    而今看来,是她看错了人。


    可唐志生说得不错,她没有钱给妹妹下葬,既然已经答应了他,哪里又有什么清高骨气可言。


    思及此,施筠心如死灰,也不再反抗。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看上你这张脸,趁我还对你有心思,多讨好讨好我,往后有你的好日子过,不比你在花房呆着有前途?”


    他拍了拍施筠沾满泥渍的脸,目光落在她挣扎得绯红的脖颈。


    施筠眸光平静,脑子发懵,什么也想不到。


    她今日能躲过一遭,往后也躲不过。


    “换个地方吧,东苑来人了就不好看了。”


    施筠声音平静,身体好像已不由她使唤,只是讷讷地盯着一处虚无。


    唐志生拽着施筠往偏僻的假山去,只刚踏出一步,身后似有什么飞了过来,直直的打在他的后颈。


    疼得他直叫唤,他回头大喊一声。


    “那个不长眼的!”


    唐志生骂声未落,一回头,便见来人身姿挺拔,眉眼温和。


    那人一身竹青色直裰,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声粗话从未入耳。


    恰是东苑的郎君——谢长溪。


    唐志生惊愣不已,双腿打颤,扑通一声跪下,“郎君。”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人,而今又如此的卑躬屈膝。


    施筠心底发笑,旋即跟着跪伏在地,唤了一声,“郎君。”


    月光清冷,春夜寒气重,隐隐有雾。


    谢长溪借着月光打量施筠。


    她的脖颈光洁,发丝湿润,身姿清瘦,脊骨弯曲的弧度很深,这样的姿态,却不叫人觉得卑弱。


    “你是柳妈妈的儿子?”谢长溪声音温和,犹如春风拂过。


    唐志生点头称是,他瞥了一眼施筠,“郎君,青芜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方才嬉闹一番,扰了郎君的清净,还请郎君责罚。”


    他不知谢长溪听到了多少,可他也没什么大错,不过是正巧被撞上了。


    再说,施筠本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想来也会为他说几句话。


    谢长溪目光仍旧落在施筠身上,他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