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夜睡不着,一旦闭上眼眸,便能看见婴孩伏在怀中委屈哭泣。
她不在身边,孩子饿了能吃饱么?还会闹觉不肯乖乖入睡么?也不知外婆她们能否平安抵达青州。
这些担忧日夜啃噬着裴嫣的心。
裴嫣心焦得难受,她不能把命丢在这里,她得活着回去见到她的孩子。
裴嫣再度焦急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倾听外面的动静。
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看守应当不在门前。
裴嫣心里有了判断,她回到窗边寻找出路。
窗子被木板钉死了,只能看见细长的缝隙。
裴嫣顺着缝隙往外观察,外面是一个院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周遭无人看守。
窗间钉子钉得很深,木头也很厚,以她微弱的力气根本掰不开。
裴嫣不想坐以待毙,她心中牵挂着孩子,急欲回到孩子身边。
她扯下床单撕开,缠在窗框的横木上,用力往下拉扯,勒得手心生疼也不肯停。
裴嫣手上磨出了血,染得布条鲜红。她不觉得疼,只觉心里高兴,忍不住想哭。
最底端那根横木扯得松散,她抽出横木,窗板上出现了一道狭窄的空隙,足够自己清瘦的身子钻出去。
裴嫣逼着自己保持冷静,她没有急着出去,转而把横木放回原位,从外面看不出异样。
不能让巡查的看守发觉异常,她得等,等天黑的时候行动。
夜晚巡逻的脚步声比白日少了许多。
裴嫣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轻手轻脚靠近窗边,取下那根松散的横木,从狭窄的缝隙往外钻。
窗框卡住肩膀,木刺刮蹭肌肤划开血痕,她强忍疼痛不让自己出声,艰难钻出窗缝。
这座院落比她想象的复杂,前面包围着重重高墙,后面还有一进院子,院落正门有守卫持刀把手,若被发觉怕是死路一条。
裴嫣慌得腿脚发软,颤抖着扶住墙壁往外逃。
墙角有一座小门半掩着,通道尽头黑漆漆的十分骇人,她不敢往里走,只得退了回去,重新寻找生机。
院落里堆砌许多杂物与未清除干净的枯草。
裴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匆忙扑上前仔细查看。
蓬乱的枯草当中掺杂着几根不起眼的曼陀罗,虽然干枯了,但药性还在。
这些草药长在墙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种子,无人看管干预,便随杂草一同长了出来。
裴嫣挑捡出可用的毒草,小心收进袖子里。
她又在那堆杂物里翻找,找到一把缺了口的破刀,刀刃锈了,稍加打磨勉强可以使用。
裴嫣躲进院墙底下隐蔽的角落里,用刀背加紧研磨毒草。
她磨得很仔细,草药磨成细细的粉末混在了一起。
守卫们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换岗,裴嫣抓紧时机,等到叛军专心于交接值守的时候,她贴着墙根悄悄从角落里溜出来,把那一包药粉全倒进水桶,用木瓢搅拌均匀,盖上盖子。
这座院落渐渐陷入死寂。
裴嫣慌得心脏狂跳。
她扑跪在倒下的守卫身旁,从守卫衣间摸出钥匙,颤抖着推开角门。
门外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裴嫣没有犹豫,闪身出去拼命朝大路逃跑。
她不知这是何地,也不知这条路将要通向何处,挣扎间手臂的伤痕汩汩血淌出血,她也顾不得疼痛,只一心渴望逃脱死地。
裴嫣不能停步,也不敢慢一步。
可怜的孩子还在等着她,她要找到衙门,找到官府,找到任何能帮助她的人。
裴嫣虚脱地跑出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她的腿脚软得没有力气,即将力竭。
前面有光。
裴嫣踉跟跄跄地奔向光亮处。
跑近了才看清,这是醴州的一座城门。城门前立有士兵在把守。
裴嫣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朝守卫奔去。
第118章
婴孩趴在裴君淮怀里睡着了,小脸还挂着泪痕。
裴君淮抱着孩子,继续执笔批阅奏折,每写几行字便垂眸观察怀里的小家伙,见他梦里睡不安稳,时不时轻轻拍两下安抚。
“殿下。”部将急匆匆赶来。
裴君淮抱紧怀里的婴孩,下意识抬手竖在唇前,示意孩子睡着了,莫要惊醒他。
部将会意,放低声音禀报:“殿下,温仪公主那厢有消息了。”
“裴嫣人在何处?”裴君淮神情骤变,抱着孩子仓促起身。
部将身后跟着一人:“这是南城门的守卫,他说今夜当值时遇到了异常之事,或与公主的下落有关。”
城门守卫急声禀报:“殿下,今夜亥时初,卑职在南城门值守。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卑职与弟兄们在城门前巡视,忽闻深巷中传出呼救声。”
裴君淮追问:“之后发生了何事?”
守卫继续道:“卑职和弟兄们循着声音去看,隐约看见一道身影从巷子深处跑出来。那人跑得很慢,一瘸一拐似是受了伤。卑职正要上前去接应,她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卑职急忙带着弟兄们追过去,可巷子太深,岔路太多,追出去的时候人已杳无踪迹,卑职只来得及辨认出那是一位年轻女子,身量与温仪公主极为相似。”
怀里的婴孩忽然哼唧一声。
裴君淮垂眸望向孩子,小家伙倒是没醒,不知做了什么梦,小脸黏糊糊地蹭了蹭父亲。
“去请素夫人过来照看孩子。”
部将应了一声,匆忙转身去寻。
裴君淮亦未耽搁时辰,抱着婴孩走回屋里,把小家伙稳稳放在榻上,用被子围好。
他伸出手,抚着婴孩挂着泪痕的脸蛋:
“睡罢,睡一觉便好了,爹爹今夜去寻你娘回家。”
婴孩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
裴君淮亲了一口孩子柔软的脸颊,不再耽搁,起身迅疾披衣出门。
素夫人已经赶来了,接过裴君淮递来的换用襁褓抱在怀里。
“把孩子交给我,太子且安心离去罢。”
“今夜劳烦外婆照顾他了。”裴君淮临到门前,又回头远远望了孩子一眼,只觉心头酸楚。
榻上那只小小的襁褓分外乖巧。
婴孩很懂事,不会给爹爹添乱,在他忙碌的时候安静睡着,不哭也不闹,乖乖等着娘亲回来。
——————
城南的旧宅藏在一片老巷子深处,周遭瓦房大多已经空了,人烟荒芜。
裴嫣累得眼前眩晕发黑,嗓子里全是血腥味,可她不敢停住脚步。
城门近在眼前,她看见了火把的光亮,看见了生的希望。
“救我!”
裴嫣拼尽最后的力气呼救。
哭声打破深夜的寂静。
城门前的守卫显然听见了动静,他们转过身来,朝裴嫣的位置张望,又往前走了几步,想确认她的身份。
裴嫣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她朝守卫踉踉跄跄奔去。
男人的手掌猝然自背后伸出,猛地捂住了裴嫣的嘴,把她的呼救声堵回了嗓子里。
魏戬攥住她的腰,伸臂将人自地上捞起来,按上马背。
“别动!”
男人恼怒的声音自头顶沉沉压下。
裴嫣被这阵熟悉的厉斥吓出一身冷汗。
她认得出这是表兄的声音,厉鬼一般追着她阴魂不散。
“裴嫣,你的胆量可比以前大多了。”魏戬俯下身来,贴着裴嫣耳畔恨恨咬牙切齿:“胆敢药翻了院中十数个守卫,又偷走钥匙逃出这么远,我倒是小瞧你了。”
裴嫣趴在马背上,恐惧得浑身颤抖。她想说话,嘴却被魏戬紧紧捂着,只能呜咽着流下眼泪。
魏戬低头看着女子浑身是血,却还在拼命挣扎的模样,心头怒火愈盛。
“好妹妹,你本事不小,就是心不够狠,怎么不直接把人药死?连表兄一同弄死,不就没人追你了?”
裴嫣呜咽着求救,眼睁睁望着城门前的火光离她越来越远。
城中守卫一定听见她呼救了,可他们来不及了。
魏戬抓着她,策马驰骋离去。
烈马在黑暗中飞奔,把裴嫣所有的希望都碾碎在夜色里。
“裴嫣啊裴嫣,你也是魏氏血脉,为何执意要背叛魏氏!明明魏氏才是江山正统,你我才是皇室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裴嫣没有放弃挣扎,把魏戬的手掌咬得鲜血淋漓:
“成王败寇,无论江山由谁当政,能真心为百姓着想的才是好君主!”
“可是表兄……你惨无人道屠戮百姓,他们没有罪,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杀人无数,像杀鸡宰羊一般轻易杀了他们,这和当年外祖父失掉民心的暴行有何区别!”
“我没有做错,皇祖父亦未犯错!”
魏戬恨声怒斥:“你不知这群贱民当年是如何背叛祖父的,帝王将他们视作子民爱护,可裴氏军队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却第一个打开城门,跪在裴氏面前山呼万岁。天下贱民并不无辜,他们是背主求荣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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