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婴孩睡得香甜,年幼不知愁滋味,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需要他担心。
“蓉娘子她们呢?她们一家人怎么办?”
素夫人道:“蓉娘子说了,想跟着咱们一起去青州避难。她们一家在这邠州也没什么根基,男人远在猎场,一年也见不到几面,就剩母女待在家里相依为命。跟着咱们走,路上有个照应,到了青州也能继续帮衬着你带孩子。”
裴嫣点了点头,稍稍安心:
“那就好,这些日子多亏了她们,若不是有外婆和蓉娘子在,我和这孩子只怕……”
素夫人牵住裴嫣的手,轻轻按了按:
“别想那么多,夜深了,赶紧睡吧,明日还有的忙。”
裴嫣点点头,把怀里的孩子轻轻地放进床里侧,给他盖好小被子。
素夫人吹了灯,回到自己榻上也准备就寝。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月光。
裴嫣望着身边这道小小的身影,凑近去倾听孩子的呼吸声。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婴孩的小手,掌心柔软而温暖。
“宝宝,我们要去青州了。那里更为安全,我们可以好好待在青州,等你爹爹回来。”
小家伙睡得很沉,睡梦中咕叽冒出来一个奶泡泡。
裴嫣望着他,温柔地笑了,闭上眼也跟着慢慢睡去。
后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马车便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护卫亲自检查过,车轮车轴马匹,一样一样看过去,确认没有问题,才让人把行李搬上车。
行李不多,仅有几个包袱,装着孩子的尿布小衣裳,还有素夫人和裴嫣换洗的衣裳。蓉娘子那边也收拾了几个包袱,母女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望着这一切。
裴嫣抱着孩子,从屋里走出来。
小家伙醒着,睁着那双圆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
他举起小手好奇地晃动着,像是在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
裴嫣把他抱进怀里,轻声安抚:“宝宝,我们待的这座方方正正的地方叫做马车。你别怕,娘亲抱着你呢。”
小家伙乖乖地待在裴嫣怀里,生平第一回坐马车很是配合。
素夫人走过来,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动起来。
小家伙窝在裴嫣怀里,小脑袋往车帘那边转。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被风吹动的车帘。
新生婴孩视野模糊,看不见外面是什么,可他就是想看,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小手摇晃着伸出去,想触摸飘飞的车帘。
裴嫣望着怀里的孩子,忍不住笑了。
“想看外面?你还小,看不清环境的。”
小家伙当然不听,他的小手还在努力伸着,一副可怜兮兮的倔强模样。
裴嫣无奈,只好抱着他往车帘那边挪了挪,掀开一点车帘,让他看一眼。
外面天色昏暗,官道两旁是稀疏的树木和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几间低矮的农舍,有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走在路上。
小家伙望着那些模糊的影子,望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一切,小嘴微微张着,眼睛亮亮的。
裴嫣看着婴孩好奇的模样,心里柔软下来。
“等你长大了,娘亲再带你好好看一看这世上每一处风景。”
小家伙看了一会儿,似乎满足了,小脑袋缩了回来,乖乖依偎在裴嫣怀里。
裴嫣放下车帘,把他抱紧了。
“路上要乖乖的,不许闹,莫要耽误了路程。”
小家伙闻声动了动,举起小手放在胸前,开始自己玩。这是他最喜欢的游戏,可以玩很久很久。
马车继续往前走。
东宫精锐护卫在前面探路,选的都是僻静的小路。大路人多,万一遇到逃难的乱民不安全,小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
裴嫣抱着孩子,随着马车轻轻摇晃着,晃得她有些困,可她又不敢睡,怕抱不稳孩子。
蓉娘子在旁边看着,轻声道:“公主,您眯一会儿歇息吧,民妇帮您抱着。”
裴嫣摇摇头,婉拒好意:“不用,这孩子认人,愿意待在我怀里。”
蓉娘子垂眸看着小殿下。婴孩正玩着自己的手,小脸安安静静的。
这孩子认人,除了裴嫣,旁人抱他,他虽不哭不闹,却会委委屈屈皱起小脸,让人看了心疼。
蓉娘子便不再劝,坐在旁边,帮着素夫人递换东西。
马车走了整整一日。
中午的时候,停下来歇了一会儿,让马吃草喝水,也让裴嫣带着婴孩歇一歇,给小殿下喂奶。
小家伙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的,脸蛋都憋红了。喂完奶,他便乖乖地缩在裴嫣怀里睡着了。
傍晚,马车终于出了邠州地界,进入了醴州。
天色已黑,东宫护卫不敢夜里赶路,怕出安全隐患,便护着裴嫣一行女眷在醴州找地方下榻休息。
护卫在城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是一户人家的院子。跟里正打了招呼,给了一些银钱,便借住下来。
裴嫣抱着孩子下了马车。
院墙是土坯的,屋子也是土坯房,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几只鸡在角落里刨食,看见人来,咯咯叫着跑开了。
这座城池和江南没法比,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让人看了心酸。
江南那些村子,虽然也简陋,可家家户户收拾得整齐,院里种着花,屋后种着菜,看着就舒心。
裴嫣抱着孩子,跟着护卫走进屋里。
护卫有些不好意思。
“公主,委屈您在此地过夜,附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天黑了,再往前走怕有危险,只能先将就一晚。后日到了青州,那边有太子殿下安排好的宅子,比这里强多了。”
裴嫣摇摇头:“无妨,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好。”
她抱着孩子在炕边坐下,把孩子的襁褓紧了紧。
素夫人和蓉娘子开始收拾屋子。她们把炕上的旧被子卷起来,拿出自己带的褥子铺上。
素夫人去院子里生了火,烧了一锅热水,给裴嫣泡了一碗红糖水。
“喝点暖和身子,这地方比邠州冷多了。”
裴嫣接过碗,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时辰不早了,女眷们各自忙碌,收拾行李就寝。
裴嫣抱着孩子坐在炕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风声刮过宅院,呜咽着似人哭泣。
裴嫣听着哭声,不免想起白日赶路时看见的那些人。
都是从周边州府逃难过来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挑着担子背着包袱赶路。老人走不动了,被人扶着。孩子哭了,也艰难地跟着走。
百姓的脸上皆是疲惫与惊恐,一心只想离开那个有疫病的地方,远远逃开死亡。
裴嫣看着逃亡的百姓,心里难受。
她也曾逃过,可那时她有外婆,有周嫂子一家,还有江南的小村庄收留她。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去,有口饭吃。
可这些人呢,他们能去哪儿?
这世道太苦了,旧朝崩塌,新兴的王朝建立不过十年,根基尚未稳固,极易陷于风雨飘摇之中。
裴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婴孩还在睡,小小的脸颊很是安静。
“宝宝,你长大后,要跟着爹爹好生治世,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江南地域那般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小家伙在睡梦中哼唧两声,算是答应了。
裴嫣搂着他,一同躺下歇息。
身处异地,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裴嫣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给他挡着风。
这孩子倒是乖,安安稳稳地睡着,一夜都没闹人。
素夫人醒得早,在院子里和护卫安排今日的行程。
裴嫣听见动静,轻轻坐起身,把孩子放在炕上用被子围好。
小家伙察觉裴嫣离开,小嘴瘪了瘪,像是要醒。
裴嫣忙轻轻拍着他的襁褓安抚,哄了好一会儿,婴孩又睡过去了。
“公主醒了?”蓉娘子端着一碗热水进来,轻声道:“喝点热水暖和暖和罢,外头冷得很,民妇方才出去看了一眼,地上落了一夜的冷雨。”
裴嫣接过碗,问道:“外婆在忙什么呢?”
蓉娘子道:“在外面随护卫装车呢,行李不多,一会儿就好。公主准备着,等会儿上了车,又要颠簸一天。”
裴嫣点头应下,走到炕边,把婴孩重新抱起来,用襁褓裹好。
小家伙被她一动,终于醒了,睁开那双黑亮的眼睛,懵懵地望着裴嫣。
裴嫣把婴孩抱在怀里温柔哄着:“宝宝醒了?我们又要动身赶路了。”
小家伙动动小手,伸了一个懒腰。
素夫人从外面进来,看见她抱着孩子,便道:“都准备好了,可以上车了。趁着天刚亮路上人少,赶紧走。等会儿太阳出来,人多了路就不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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