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委委屈屈窝在娘亲怀里,被素夫人合力擦干身子,穿上干净的小衣裳。
素夫人捶打自己的胳膊,长舒一口气。
“这孩子,洗个澡比打一场仗还累。明日可不能再让他这么闹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他天天这样折腾。”
“夫人,您可别这么说。”蓉娘子抱着木盆,“孩子活泼是好事,说明身子骨壮实。民妇见过那些生下来就蔫蔫的孩子,像他这样有力气的,才是能养大的。”
裴嫣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
小家伙的眼皮沉了,小嘴巴微微张着,眼看着便要睡着了。
他柔软的脸颊贴着裴嫣怀里,安安静静的,和方才在水里扑腾的那个小东西判若两人。
“玩得倦了?睡罢。”
裴嫣轻轻拍着婴孩的背,眸中满是温柔。
这孩子活泼点儿也好,说明他有力气能活下去,纵然早产先天不足,好歹能慢慢长大。
裴嫣什么都不求,只求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时辰不早了,她解开衣襟喂奶哄睡。
小家伙吃得很认真,小手蜷着使劲,小嘴咂得津津有味。
裴嫣怜惜地看着怀中的孩子,婴孩一天一个样,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青紫,可怜得很。如今仔仔细细养了这些日子,脸上的颜色好多了,身上也长了肉,抱在手里沉了些。
她正看着,怀中将要入睡的婴孩忽然动弹了下。
小家伙的眼皮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像天上最亮的星星,亮晶晶的,倒映着裴嫣的影子。
婴孩懵懵睁着眼,降生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裴嫣。
裴嫣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足月康健的新生婴孩,生下来过几日便能睁开眼,小家伙因着早产的缘故,在娘胎里待的时间不够,身上的许多东西都要慢慢长,睁眼也比别的孩子迟。
裴嫣日日盼着孩子能睁开眼眸,想过他第一眼看见的人会是谁,孩子会不会认得她,会不会对她笑。
小家伙望着娘亲,眼睛微微眯了眯。新生婴儿的视野是模糊的,他看不清什么,只能看见一道朦胧的身影。
但他听见了裴嫣的声音,一道他最熟悉的声音,每日在他耳畔温柔地哄睡。
小家伙本能地知道,这是他的娘亲。
婴孩忽然咧开小嘴,露出粉粉的牙床,整张小脸都舒展开来。
他对着裴嫣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美好的宝物。
裴嫣的眼眸一瞬湿润了。
她望着孩子的笑脸,乌黑明亮的眼睛,眼泪涌了出来。
“你看见娘亲,心里是不是十分欢喜?”
婴孩笑得眼睛眯起来,小手动了动,轻轻握住了裴嫣一根手指。
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抓得很紧,舍不得松开裴嫣。
“好孩子,娘亲也喜欢你。”
裴嫣抹去眼泪,低头蹭了蹭婴孩柔软的脸颊。
——————
北境。
军帐里一片死寂。
裴君淮的手攥紧了那封信,心脏疼得裂开。
他清楚,裴嫣生产的时候一定很害怕。
他以为让裴嫣待在邠州是安全的,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他错了。
他让皇妹一个人承受了这些。
他们的孩子,他还未见过一面的孩子,早产,体弱,因着他不在身边陪伴,因着他让裴嫣受了委屈才会混乱中仓促降生。
如果他在裴嫣身边,如果他能护着裴嫣,她就不会受那些苦,孩子也不会受惊早产。
裴君淮热泪盈眶,临走那天夜里,裴嫣缩在他怀里害怕极了,他那时还安慰皇妹,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陪着裴嫣生产。
世事难料,万万没想到,他走了之后,裴嫣会经历这些苦楚。
裴君淮归心似箭。
他想立即回到裴嫣身边赎罪,想看一看他们可怜的孩子,看看这个未曾谋面的小东西长什么模样。
可他回不去。
北境还未全然平定,鞑靼雄据城外,拒不退兵,边关的百姓苦不堪言。
他是当朝太子,不能因一己私情弃边境于不顾,任性离开。
裴君淮愧疚至极,只觉自己的心撕成了两半,一半牵系北境安危,一半焦急飞回了中原,恨不能飞到裴嫣身边。
“殿下。”
帐外传来副将的声音,很是担忧太子殿下的情绪。
裴君淮没有应声。
他神魂落魄地盯着掌中揉皱的信。
储君的眼眶泛着红,竭力隐忍着,不曾流泪。
“来人。”他哑声唤。
副将掀开帐帘走进来。
“殿下,您怎么了?”
裴君淮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沉重,沉得不敢直视。
“传诸将入帐议事。”
副将愣了一下,抱拳应道:“是。”
裴君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问道:
“依你之见,彻底收复北境被侵占的城池,还需多少时日?”
副将思忖,慎重地答道:“殿下,鞑靼主力虽退,但北山一带地势险要,他们据守不出,若是强攻胜算不大。若按常法,稳步推进步步为营,至少需要一个月。”
裴君淮面色凝重。
副将心底忐忑,直觉太子殿下的情绪不对劲。
储君周身气度凝重,似在竭力压抑什么,震慑得让人心里发寒。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是,所以孤要尽早回朝。”裴君淮道:“一个月太久了,孤等不起。”
“殿下……”
“十日。”裴君淮忽然开口,毅然决然道,“十日之内,必须拿下北山,收复失地。”
副将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十日太紧了。北山易守难攻,鞑靼又有重兵把守,十日之内若是强攻,只怕胜算渺茫……”
“孤清楚!”裴君淮打断他的话。
“可孤等不了那么久。”
“便以十日为期,速战速决!”
十日的期限,从这一夜起刻进了裴君淮心里。
太子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推演战局,亲自督战冲锋。
为了压缩时间,这十日里,裴君淮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日他在阵前指挥,观察敌情亲自带队冲锋陷阵。
夜里他在军帐中与诸将议事,研究战法,部署后日的兵力。
议事结束后,诸将退去,他便独自对着地图,一遍遍地推演计算,直到烛火烧尽,黎明到来。
众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过几次,让太子歇一歇,哪怕只是合一会儿眼也好。
裴君淮不听。
他一心急切想要结束北境动乱,稳固社稷。
军队发起猛攻,一举夺回被鞑靼占领的城池。
两日后,鞑靼主力被迫从北山撤出,退往更北的地方。
四日后,军队追击百里,歼灭鞑靼千余人。
第九日,最后一座被侵占的城池收复,鞑靼残部仓皇北逃,再不敢南顾。
第十日傍晚,战事终于平息。
将士们欢呼雀跃,整座军营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北境的百姓们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欢呼谢恩。
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老人,失去亲人的妇孺,担惊受怕了整整一个冬日的人们,终于得以回到失而复得的家园。
夜里,百姓们在营地外燃起了篝火。
篝火堆得高高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百姓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有人拉起胡琴,唱起歌谣,歌声粗犷热烈,在夜风里飘荡,传出很远很远。
百姓们簇拥着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往营地中央的大帐走去,想要向太子致谢。
帐帘掀开,为首的老者颤声道:“老朽们代表北境二十六部百姓,叩谢殿下救命之恩。若非殿下亲自率军来援,我等只怕早已死在鞑靼人的刀下。殿下的恩德,北境永世不忘。”
裴君淮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那老者。
“老人家请起,保境安民,是孤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老者站起身,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眼眶湿了。
“殿下日夜操劳,今夜百姓们在外头摆了酒,想请殿下过去坐一坐,喝一杯薄酒。殿下去歇一歇,让我等略表心意,可好?”
裴君淮沉默了。
他望着帐外冲天的火光,听着边关欢快的歌声,这些百姓忍受了一冬的苦楚,亲人死伤无数,如今终于盼来胜利,是该好好庆祝。
可他不能去。
他的心,不在这里。
“老人家,孤心领了,只是孤有要事在身,今夜必须启程还朝。”
老者愣住了。
“今夜?殿下,这大晚上的,天又黑,路不好走,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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