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看着她们,热泪盈眶:“谢谢你们。”


    周嫂子朗声大笑:“谢什么谢,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裴嫣在心里默念,她有家了。


    她自幼离开魏贵妃,皇宫不是她的家,东宫有裴君淮,给了她家的温暖,可她已经离开太久了。


    如今在这个陌生的小村庄里,和这群认识才几个月的人坐在一起,裴嫣忽然觉得,她有家了。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是有人在守岁,到了吉时放鞭炮迎新。


    孩子们听见了,嚷嚷着要出去看。周嫂子拦不住,让他们去了,又叮嘱别跑太远。


    裴嫣坐在桌边,手覆在肚子上轻轻安抚。


    腹中小家伙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也感受到了这阵热闹劲头,在肚子里欢快地翻来翻去。


    裴嫣低头看着小家伙的动静,擦了擦眼泪,忍不住笑了。


    “你也听见了吗?有这么多人陪着我们过年呢。”


    满满一屋子的人,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年,是裴嫣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


    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


    与裴嫣那边温馨热闹的氛围相比,东宫太冷清了。


    裴君淮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今晚是除夕。宫里有大宴,群臣参加,热闹得很。


    他是太子,按理该出席,该陪皇后守岁,该与群臣饮宴。


    裴君淮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


    他坐不住。


    那些觥筹交错,笑脸寒暄,恭维逢迎,都让他厌烦。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在黑暗里,静静地想着裴嫣。


    裴嫣,裴嫣,裴嫣……


    皇妹的名字在他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念得裴君淮心都疼了。


    裴嫣在哪儿?


    她过得好不好?寝食安否?


    裴君淮心烦意乱。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轮冷冷的月亮,看着远处热闹的灯火。


    新的一年来了。


    可他一点也不欢喜。


    没有裴嫣,什么年都变得毫无意义。


    门轻轻响了一下。


    “殿下,”内侍小心翼翼问候,“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裴君淮身心俱疲,并未答话。


    内侍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几碟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他把托盘放上桌案,又点了一盏灯。灯火亮起来,照出裴君淮苍白的脸。


    “殿下,”内侍轻声劝,“好歹用些吧。您这样,公主看到了也会心疼的。”


    裴君淮倏然睁开眼,看着宫人,哑声质问:


    “公主?哪个公主?”


    内侍低着头,不敢看太子:“奴才多嘴了。”


    裴君淮没有责怪宫人。


    他没有心力再去关心除了裴嫣与朝堂之外的任何事。


    “都是清淡的,”内侍指着那几碟菜,“这是山药炖的,养胃。这是清炒的时蔬,是今早才从庄子上送来的。”


    宫人一样一样介绍,想把太子的注意力拉回来。


    “这是苏州府那边进贡的莼菜,江南道的东西,咱们这边不多见。听说那边水土好,长出来的菜都鲜嫩。”


    苏州府。


    江南。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那碟莼菜上。


    莼菜青翠鲜嫩,浮在清汤里。他没吃过,不知什么滋味。


    内侍见太子看那碟菜,便顺着话说下去:


    “说起江南,按惯例,每年春耕的时候,皇上都会派使节去江南道巡视,看看农桑,体察民情。”


    “今年陛下濒危,恐怕这件事得太子殿下来主持了。”


    宫人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了。


    太子如今哪有心思管这些呢。


    裴君淮沉默,盯着那碟莼菜,看着那些嫩绿水灵的小叶子,忽然想,裴嫣会喜欢吃这个吗?她生于京城,从未尝过江南的菜肴。


    “春耕时节,需要去到江南道巡察百姓耕种情况?”


    太子终于恢复一点精神,宫人欣喜,急忙应声:“是,按旧例是该由帝王亲自下江南。”


    江南道?


    裴君淮垂眸,目光落在那碗莼菜羹。


    第86章


    莼菜羹摆在案上,快放凉了。


    裴君淮没有动筷,他心底一直在想事。


    江南道?


    “孤记得,武靖侯盘问了送走温仪公主的那艘船,当中可曾提到江南道?”


    内侍颔首:“是,侯爷盘问过船家。船家说,那日在花溪镇,公主下了船,可后来又上了另一条船,继续往南走了。”


    “往南?”裴君淮抬眸。


    “往南是何处?”


    “船家也不知公主具体去了哪个码头,他只说,公主当时临时加了钱,说要继续乘船。船行跨越大半疆土,自穆州之后,还可以继续往南,途径江浙两地,再往南是闵地,直至两广区域。”


    内侍叹气:“涉及的地域太宽泛了。江浙,闵地,两广,少说有上千里的水路。沿途码头无数,镇子村子更是数不清。若是温仪公主有心躲藏,很难搜到她的踪迹。”


    裴君淮听着,脸色一寸寸冷下去。


    江浙,闵地,两广……


    裴嫣继续往南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那里的山,水,人,皇妹全然不认识,让他如何能放心。


    裴君淮担忧裴嫣,心事愈发沉重。


    他看着案上那碟莼菜羹,莼菜是江南的特产,这一份由苏州府进贡。


    “此番春耕,孤亲自赴江南巡查。”


    内侍看着太子眸中深重的执念,知晓殿下心意已决,谁也拦不住了。


    “一路向南,经江浙,闵地,两广,一片一片地查。”


    裴君淮盯着深沉的夜色,咬紧齿关:“孤不信这辈子找不到她。”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便绝不会放弃。


    ——————


    千里之外的江南小村,裴嫣家里亮起了红灯笼。


    吃罢团圆饭,周嫂子一家准备离开。


    裴嫣要出门送他们,被周嫂子按住:“别送了,外面又冷又黑,你身子重了,别累着。”


    裴嫣只好站在门口,看着周家人走远。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外面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惊动村庄狗叫,一声接一声。


    裴嫣慢慢转身,回到屋里。


    素夫人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见她进来,便叮嘱一声:“累了一天,去歇着吧,我来收拾。”


    “没事,我不累。”裴嫣走到桌边帮忙。


    夜深了,外面黑漆漆的,鞭炮声也停了,村子安静下来。


    裴嫣看着碗碟,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方才热闹过一阵,如今屋里又只剩下她和外婆了。


    素夫人看了她一眼,姑娘眼眶红红的,一看便是哭过。


    “裴嫣,你是不是想家了?”


    裴嫣沉默着,把碗碟摞起来,倒进一个盆里收拾。


    她过往的人生中没有家这一概念,说是想家,其实是想念裴君淮。


    肚子里的小家伙适时动了一下。


    裴嫣闷哼一声,捂住小腹。


    “怎么了?”素夫人走过来扶住她。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心摸了摸:“他方才踢我了。”


    “今夜第一回动得这么厉害,踢了我好几下。”


    素夫人笑着道:“说明孩子有劲,长得好。将来生出来少病少灾,肯定壮实。”


    裴嫣点了点头,伸手轻轻安抚小家伙。孩子还在动,一下一下似在和她玩闹。


    素夫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其实我一直没问过你话,怕触到你的伤心事。”


    “外婆想问什么?”裴嫣抬起眼眸。


    素夫人望着她的小腹,缓缓道:“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什么人物,能教你宁愿远赴千里之外,也不肯与之相见?”


    裴嫣沉默了。


    她没想到素夫人会问到这个。


    隐居江南这么久了,素夫人从未问过她关于孩子父亲的事。


    裴嫣低下头,不愿回答。


    素夫人也不催她,换了个话题:“你对孩子的父亲,有感情吗?”


    裴嫣盯着小腹,眼中漫出泪水。


    她慢慢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对你好么?”


    “好。”裴嫣声音哽咽,“他对我很好。”


    “既然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长相厮守?”


    裴嫣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


    素夫人见她不说话,便重重叹了口气。


    “想来是身份的缘故罢。”


    裴嫣怔怔抬起头。


    外婆目光平和,尽是看透世事的了然。


    “老婆子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你们这些年轻人,爱也好,恨也好,在这等尊卑高低分明的时代,若有情而不得厮守,说到底都是因为身份。”


    素夫人抱走碗筷:“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逼你,只是这孩子是你二人共同的血脉,你心里有他,他心里也有你。既然这样,躲着不是办法,你们迟早是要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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