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登船离别时,裴穆哭红着眼把银票和包袱塞进裴嫣手里,让她去穆州。
那是他为女儿筹划的生路,足够稳妥安全,有信赖的熟人能帮他照应裴嫣。
也正是因为这份照应,可能会给父亲带去麻烦。
裴嫣觉得素夫人说得对,她离京是为了躲避是非,既然要躲,就该躲得远远的,躲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穆州太近了,近到裴君淮若真要找她,迟早能查到踪迹。
而江南很远,远到隔着千山万水。
裴嫣缓缓抬起头,看着素夫人。
“我跟着外婆走。”
“好,”素夫人牵住她的手,“江南风/水养人,你待在那儿安胎也好。不过跟着我,你大概要吃苦。我不会养孩子,你得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素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锭碎银:“这些你先拿着,往后你随我出诊,诊金也有你一份。”
裴嫣看着那堆碎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皇兄,外婆,父亲,他们都竭尽所能给了她最好的东西,原来被许许多多的爱包围着,是这种感觉。
裴嫣摇摇头:“外婆,我有银两,够用的。”
“那是你的,这是我给的。”素夫人把布包推到裴嫣面前,不容拒绝。
裴嫣推拒不得,只能接过布包,攥在手心里:“谢谢外婆。”
素夫人摆摆手,起身回舱:“你动了胎气,这几日便躺着好生养养身子。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过来教你认脉。”
裴嫣应下,目送外婆离去。
素夫人关上她这扇门,回去船舱歇息了。
厢房安静下来,裴嫣靠着舱壁,手覆在小腹缓缓抚摸。
“我们不去穆州了,娘亲带你去江南。”
裴嫣想着,应当告诉裴穆一声,免得父亲担心。
可她没法传信告知。
她答应了素夫人往南走,便不能再和京城有任何联系,以免被皇兄或是母妃他们查到蛛丝马迹。
她只能让裴穆以为人还在去穆州的路上,也许过些时日,父亲会收到刘统领的信,说她没有到。
裴穆会着急,会派人找她,可找来找去寻遍穆州也找不到女儿的踪迹。他会以为裴嫣出了意外,或是以为她改了主意去了别处。
父亲会难过很久吧。
裴嫣心头酸涩,伸手覆在小腹摸了摸孩子。
自此一别杳无音讯,她和他的父亲都会难过。
往后便要跟着外婆一起生活了,素夫人不会养孩子,裴嫣也不会。
她从没养过小孩,只知孩子待在肚子里,动了胎气要喝安胎药,身子不适便给自己号脉扎针。
可生下来之后呢?要怎么抱,怎么喂,怎么哄睡,怎么陪着他一日日长大?
裴嫣茫然不知所措。
她这时候想起裴君淮了。
皇兄就很会养孩子。
她幼时被送到皇后宫中抚养,见人就躲。
是裴君淮教她认字,教她怎么在人前不失礼。生病时守在榻边一勺一勺喂她喝药,梦魇时陪着她温柔安慰。
裴嫣便是这样被皇兄带大的。
若是她腹中的孩子也在皇兄身边出生、长大,皇兄定然会把他也养得很好。
裴君淮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裴嫣低头,轻轻抚摸小腹。
“你的爹爹在京城,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或许你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你……你会想念爹爹么?”
问出这话,其实是她太想皇兄了。
她不知裴君淮如今在做什么,不知皇兄是否还在找他们。
她希望裴君淮不要再找了。
她去了江南,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就算翻遍整个京城也找不到。
可她也希望裴君淮仍在寻找她。
裴嫣心情复杂,她害怕裴君淮会放弃,甚至忘了她。
小船载着裴嫣未能宣之于口的思念,悠悠向前。
河水的尽头是江南。
而京城已经越来越远了。
——————
消息深夜送到东宫。
禁军统领亲自来报,说武靖侯求见,有急事禀报。
“宣。”
裴穆脸色沉重,入殿参拜。
裴君淮制止他行礼,直接问:“有裴嫣的消息了么?”
裴穆抬起眼眸,深深望着太子。
青年神情焦急,心力交瘁,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歇息过了。
“臣今日在城西,看见了四皇子的人。”
“他们在追什么人物,臣跟了一段,看见四皇子亲自到了。他……他从巷子里抱出一个人。”
“是温仪公主。”裴穆说,“臣远远看见了,不会认错。”
“她怎么样?”裴君淮忧心,急切追问。
“臣见她挣扎,想从四皇子怀里挣脱。后来臣率军赶到,将四皇子围住,公主却趁乱跑了。”
“跑了?”裴君淮心头一震,“她往哪儿跑了?你们没有追上去护着她?”
裴穆垂眼,不敢道出实情:“臣当时被四皇子的护卫缠住,脱不开身。等臣甩脱他们,公主已经不见了。”
裴君淮再难冷静。
裴嫣消失的这段时日,他遍寻不得,快被妻儿逼疯了。
“武靖侯,你说你看见四皇子挟持温仪公主。”
“是。
“你所言句句属实?”
“臣亲眼所见。”
裴君淮蓦然动怒。
案上的奏折全部扫到了地上。
“点兵!”
他厉声下令:“调集人马,围住王府!”
——————
东宫侍卫连夜出动。
王府的门房远远看见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府门大开,护卫列在门口,却无人敢拦。
裴景越坐在正堂,似乎早料到太子会来。见裴君淮带兵闯入,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太子殿下好大的阵仗,臣这王府虽不比东宫气派,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带兵闯的。殿下此举,莫非是奉了父皇的命令?”
裴君淮急寻裴嫣下落,根本没有心思理会他的讥消。
“裴嫣在何处!”
裴景越望着太子,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殿下容禀,那日臣意外在城西看见皇妹,想到皇妹逃婚后失踪了许久,便急着去寻她。”
“臣也是一片好心,想将皇妹带回京城妥善安置。不巧这时武靖侯来了,两方起了争执,皇妹趁机跑了。”
裴景越抬眼看向太子,唇角扬起一抹笑:“臣后来追了几条街,也没追到。太子殿下若要质问皇妹的下落,臣恐怕帮不上忙。”
“不过……”
“不过臣倒是发觉了个秘密。”
裴景越笑了,笑容意味深长。
“皇妹她,有身孕了。”
王府里霎时静得可怕。
裴君淮再难冷静,眼底情绪碎裂。
裴景越看着太子的反应,笑意更深了。
“臣也深感意外,皇妹逃婚后销声匿迹许久,再见面时,腹中竟怀上了来路不明的野种。”
“臣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肯说。臣问她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她也不肯说。”
裴景越轻轻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国朝公主未婚先孕,这是何等丑事。若传出去,不仅皇妹名声尽毁,皇室颜面也要蒙羞。臣身为皇兄,实在不忍看她一错再错。”
“你对裴嫣做了什么!”裴君淮心底一紧,惊觉危险。
裴景越笑了:“臣能做什么?自然是……”
他欣赏着裴君淮沉重的面色,轻飘飘地吐出后面的话:
“自然是一碗落胎药灌下去,替皇妹处置了腹中的孽胎!”
这话如一把利刀,狠狠捅进裴君淮的心脏,将他一颗心剜得鲜血淋漓。
孩子没了。
他和裴嫣的孩子,还没来得及降生,未能睁开眼看一看这世间,便没了。
裴君淮浑身冰冷,心疼得欲死。
一碗落胎药灌下去,裴嫣她该有多疼啊。
“妹妹不懂事犯了错,做兄长的自然要帮她处置了麻烦。”
裴景越欣慰一笑,自顾自说着:“落胎药虽苦,却是为了裴嫣好。野种而已,没了就没了,总好过生下来受人耻笑。”
他的目光在裴君淮脸上转了一圈,终于看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
他喜欢看太子痛苦,裴君淮越是痛苦,他便越是享受。
裴景越心里快意极了,他等这一日等很久了。
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这位冷静沉稳的太子殿下在他面前崩溃……
不够,还不够。
裴景越要他痛不欲生。
他迎着裴君淮痛苦的目光,勾唇一笑:
“一个孽种而已,没了便没了,小事一桩。臣处置皇妹腹中的孩子,太子殿下为何如此激动?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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