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要再从侯府入手?”


    “不,”裴君淮制止,“一位是盛宠不衰统领后宫的前朝帝女,一位是鏖战沙场城府深重的将领,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做事最是讲究缜密。”


    “那么殿下是意思是……”


    “换个人物。”裴君淮忽然开口,一语道破要害:


    “去查裴景越。”


    “从十年前查起,从他被父皇寻回之前着手查起。”


    侍卫领命,支支吾吾有些犹豫。


    “殿下,其实方才……方才在温仪公主那儿,公主似乎扯谎对您隐瞒了什么。”


    “孤知道。”裴君淮并未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淡笑。


    侍卫疑惑:“殿下既然知情,为何不拆穿公主。”


    “裴嫣不想说,孤不会强丨迫她去说。”


    裴君淮折起药方,收入柜中:“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止一条,不必为难她,孤另有主意得到想要的结果。”


    ————————


    牢狱昏暗。


    女子卧在草席上,双目空洞地望着监牢。


    沉重的铁门吱呀推开,一束亮光钻入门缝照破黑暗。


    女子听见声响,僵硬地抬起头。


    一道颀长挺直的身影映入她眼帘,青年白衣胜雪,行走间掀起清苦药香,与这阴暗腐朽的牢狱格格不入。


    “太子殿下……”


    女子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自被押入狱中,东宫的人不动刑,不责罚,按时给她送饭送水,什么都不做,只是容她静静待着。


    女子心里忐忑,琢磨不清东宫的意思。


    她替悬镜姐姐顶罪,是存了死志入狱的,可是预想中那些惨无人道的严苛刑审并未落在她身上。


    东宫不杀她?东宫为何不杀她!


    裴君淮停在女子面前,静静审视着。


    “是你,险些伤了裴嫣?”


    “是,是奴婢的错。”女子低头。


    “当真?”


    “千真万确。”


    裴君淮望着她,缓缓俯身:


    “你可知,孤为何不定你的罪?”


    “因为,真正有罪的人不是你。孤固然愤怒,但绝不会错伤无辜。”


    女子咬着牙冒认:“是奴婢,正是奴婢行经湖畔,这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请太子殿下治罪……”


    裴君淮忽然打断她的话。


    “你家住城西柳叶巷底。娘亲一个人艰难将你们姊妹拉扯养大。这一月,她突然拿回不少钱,说接了长活,同月,你妹妹多了一双宫廷制样的首饰,这些,都是王府给的罢?”


    “所以你认罪认得痛快,觉得值了。侍卫锁你时,你没挣扎,甚至还松了口气,以为有王府接济,家里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可你知不知道?你入狱后第二日,母亲的摊子便被砸了,小妹也被王府的人接走了。”


    “你以为这一条命能换她们活路?”


    “既已用你顶了罪,留着你的家人,岂不是给东宫留着活口证?”


    “殿下!”


    “太子殿下!”


    女子慌了,膝行上前:“我妹妹在哪儿……求您……求您救救她!”


    “她安然无恙,孤已命人将她领回家去了。”


    裴君淮目视着女子:“你有妹妹,孤亦有妹妹。”


    “孤的裴嫣遭人暗算,但她最是心善,只顾替人隐瞒。从小到大一直这样,受了委屈也不说,直到被孤发觉,才肯吐露心事。”


    “她可以宽宥,可以原谅,可孤是她的兄长,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人欺负,更不允许危及她性命之人逍遥于牢狱之外。”


    “殿下!”


    女子急声哭唤:“奴婢交待,奴婢如实交待……”


    第37章


    “你究竟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裴穆忍无可忍,蓦地掐住魏贵妃的脖颈。


    “数千个日夜时移世易,人心易变,本侯已不敢再问贵妃心意,而今我只问你一句,只此一句,你我今后再无瓜葛!”


    “裴嫣,究竟是谁的女儿!”


    魏贵妃云淡风轻地道:“自是帝王血脉,天潢贵胄。”


    “你撒谎!”


    裴穆骤然情绪激动,按住女人的肩压在门上。


    “我在边疆出生入死,你带着我的女儿即刻转投他人怀抱。魏令瑜,你这颗心莫不是铁做的!”


    “裴穆你疯了!”魏贵妃失了耐心,“深更半夜的你私闯宫闱嚷嚷什么!”


    “有事便找人悄悄地通传,不必要非得冒险见面!”


    “贵妃这是决意同本侯划清界限?说不纠缠便不纠缠了?贵妃背信弃义在先,本侯出尔反尔又何妨!”


    裴穆眼底压抑着不甘:“你心里应该清楚,从你我相识的那一刻起,恩怨纠葛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裴嫣究竟是谁的女儿!”


    “她是皇帝的血脉!”魏贵妃怒斥。


    裴穆盯着女人这张艳丽的脸,恨恨笑了。


    “魏令瑜,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么多年,最了解你的人便是我了。你满口的虚情假意,若真的利落干脆认了裴嫣是我的孩子,我反倒不敢相信了。”


    裴穆恨声:“是皇帝亡了魏氏的国,是我屠了魏氏的城,你若要恨便来恨我,裴嫣何辜?裴嫣何辜!!”


    “她才几岁,她只是个孩子!裴嫣幼时你不顾,裴嫣病时你不顾,裴嫣险些丧了命,你这个做母亲可曾问候一声!魏令瑜,你的心肠怎能如此狠毒!”


    “我心肠狠毒?!”


    魏贵妃睁大双目,唇角扯起疯笑。


    “是,我自私,我无情,我狠毒,若论仁义道德,裴穆,谁能比得上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就是个愚夫!”


    魏贵妃眸中迸发嫉恨的怒火。


    “当年分明是你先打入京都,权势荣耀唾手可得,可你个蠢货做了什么?你口口声声恪守仁义,就这么将帝位让给了结义兄长!本宫当年就是瞎了眼,才跟你有了裴嫣!”


    “你终于肯承认了。”裴穆呼吸急促。


    “认,本宫当然要认!”


    魏贵妃疯笑:“大家一同去死啊?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猜,皇帝若是知晓了裴嫣的身世,知道你与本宫之间这段旧情,本宫难逃一死,你呢?你又能独活么?还有裴嫣……届时一起死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疯子!”


    裴穆双目赤红,掐紧她的脖颈。


    魏贵妃咳得喘不过气:“你这么关心裴嫣?可她却根本不认得你这个父亲。裴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同以前一般蠢……是了,他们管“蠢”叫作‘心善’!”


    “你闭嘴!”裴穆心底爱恨交织,“裴嫣病得那般重,夜间病情恶化,她都快死了……”


    “谁同你讲,裴嫣病得濒死?”魏贵妃蓦地止住了笑,“本宫从未得到这个消息。”


    裴穆闻言亦是陡然一愣。


    一刻钟之前,他从暗线那儿得到的急报。


    宫门早就下钥了,暗线必然拿不到情报,那么谁会专意往宫外递消息?


    一股寒意直窜心头。


    裴穆一惊,暗道不好!


    一时情急,竟忘了细想原委!


    “快走!”魏贵妃推搡他。


    裴穆疾行数步,越窗而出,沿着来时幽径翻出宫阙。


    甫一落地,还未来得及起身,视野中突然出现一道挺直颀长的身影。


    “宫门已闭,侯爷入夜冒险潜进贵妃宫苑,所为何事?”


    裴君淮停住步履,静静望着他。


    “你……是你故意为之!”


    裴穆心神震颤,只觉五雷轰顶。


    “不错,是孤。”裴君淮勾了勾唇,轻轻一笑。


    “裴嫣安然无恙,侯爷且放心。”


    提及“裴嫣”二字,裴穆的心防轰然崩溃。


    太子直击要害,他猜到了,他全都猜到了。


    “殿下,守住这件事,叔父求你守住这件事,万万不能泄漏一分一毫!”


    事已至此,他无力抗争。


    “你想要什么?北境有铁骑十四万,云中郡裴氏盘踞朝堂,你想要兵,要权,我都能……”


    “我要裴嫣。”


    裴君淮蓦地出声。


    裴穆愕然,一瞬愣住了。


    他盯着这位温润君子,目眦欲裂。


    “你……”


    储君简直疯了,他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君淮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储君深邃的眸中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要裴嫣。”


    “我要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


    东宫。


    一番彻夜交谈。


    掌中的密折滑落在案几上,裴君淮没有去捡。


    上面的字迹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上百遍,确认他的皇妹,他从小呵护着长大的裴嫣,与他并无血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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