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尚存一息,便要去寻找渺茫的生机。


    裴君淮迈开脚步,在黑夜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脚下的积雪和碎石不断滑落,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穿透鲜血浸湿的衣裳,卷走这具身躯仅存的热量。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侵袭,视线越发模糊,周遭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雾。


    裴君淮缓慢地向前挪动,耳畔除了自己艰难的喘息声,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任何凶猛野兽的嘶吼都更令人绝望,它一点一点地蚕食掉人心底最后的那点希望。


    或许他终究还是要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压制。


    朝局将会如何动荡?东宫尚未厘清的那些案牍又将落入谁手,还有、还有裴嫣……


    他若不在,他那不谙世事的皇妹,日后该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思及此处,裴君淮濒临崩溃。


    这具失血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


    裴君淮的步履越来越缓慢。


    他似乎没有存活的机会了,只能孤独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夜色越发深沉,寒风呼啸着穿过山谷。


    远处似有狼嚎传来,又或许只是风声作祟。


    裴君淮已分不清了,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紧紧握住不再锋利的短刃,在身旁冰壁上划下了一道模糊的记号。


    冰屑混着从裴君淮手掌流淌的鲜血,在冰面上刻印下血痕。


    这大概是他能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


    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力气终于耗尽,负伤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裴君淮脚步一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涣散的视野中,捕捉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是什么……


    裴君淮恍惚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熟悉的身影是一场幻觉吗?是人之将死,所见到的幻觉。


    光亮晃动着,逐渐扩大,映出少女模糊的轮廓。


    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什么人在那里?”


    少女惊慌,声音颤抖。


    裴君淮心神一颤。


    那是……


    是裴嫣的声音。


    ——————


    “本宫预先恭喜四殿下了。”


    狩猎场灯火通明,人声杂沓,官兵举着火把在山林间穿梭,脚步声、呼喝声、马蹄声混作一团。


    与主营地的喧闹不同,营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帐篷平静得出奇。


    烛火映出两道身影。


    祺妃裹着一件暗色斗篷,帽檐下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其间跳动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听闻入夜后寒气骤降,深山里的洞//穴全被冰封死了,侍卫们举着火把搜遍了山野,也找不到一条能进去的路。那么厚的冰层,就算现下全力凿击,等凿开了……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裴景越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专心逗弄着笼中囚鸟。


    修长的手指抚过羽毛,那只雕失了野性与威风,乖顺地蹭了蹭主人的手。


    裴景越神情专注,似乎眼前这禽//兽比身后那位娘娘带来的消息更有趣。


    祺妃絮叨完,见对方毫无反应,甚至连头都未回,脸上那点强装的热络不由得僵住。


    帐篷内的气氛十分古怪,祺妃暗自吸了口气,压下那点尴尬,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四殿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若是太子真的遭遇不测,这储君之位总不能一直空悬着。国本动摇,非天下之福啊。”


    她顿了顿,盯着裴景越的背影,缓缓道:“四殿下,难道就从未想过争一争么?”


    “争?”


    裴景越终于有了反应,他轻笑一声,转过身来。


    “娘娘说笑了。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本王岂敢妄听?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夜深了,祺妃娘娘还是请回罢,免得惹人闲话。”


    裴君淮唇角噙笑,答得滴水不漏。


    祺妃碰了个钉子,却不气馁:“本宫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她显出几分世家女的傲然,“本宫的母族,乃是河陵崔氏。”


    祺妃眼中闪过恨意。她要报复太子,报复皇后,还有那个害得她女儿嘉平公主受罚的裴嫣!若不是裴嫣,她的嘉平何至于被禁足思过,受此屈辱?太子更是借此机会打压她崔家,致使父兄被陛下贬谪,她去求皇后,反被斥责愚蠢……这桩桩件件,祺妃都记在心里。


    如今太子遇险,简直是天赐良机!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河陵崔氏的分量,四殿下应当清楚。”


    祺妃紧紧盯着裴景越的眼眸:“本宫只问四殿下,想不想争这一回,敢不敢争这一回?”


    裴景越那双狐狸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并不做声。


    远处隐约传来官兵搜寻的喧嚣声。


    太子裴君淮至今下落不明。


    裴景越这阵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祺妃要以为再度遭到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日后,便有劳娘娘多多关照了。”


    祺妃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女人几欲笑出声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一党倒台,皇后失势,而裴嫣那个可恨的死丫头也得任由她揉捏……


    祺妃正待再说些商议细节的话,盘算着如何借此机会清算旧账……


    “殿下!”


    帐篷的门帘被人猛然掀开,闯进一股凛冽寒气。


    一名腰佩长刀的女侍卫步履匆匆地闯入,神色沉重,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


    “殿下,不好了!冰冻封山,官兵暂时无法入内营救,温仪公主……温仪公主她孤身一人冒险进山去寻找太子了!”


    “裴嫣也进山了?”


    祺妃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这真是意外之喜!那个碍眼的小贱人竟然自己进山去送死?


    深更半夜,深山老林,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进去,还不是死路一条?祺妃想,真是老天爷都在帮自己!


    女人激动地站起身,想上前拉住侍卫细问情况。她脚步刚动,一直不动声色的裴景越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妃嫔,力道之大害得祺妃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裴景越脸色骤变,方才那份从容淡定、深藏不露的城府瞬间消失不见。


    青年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种惊慌的情绪。


    他那么一个心思深沉、惯于隐藏情绪的人,竟然因为听到裴嫣进山的消息,意外地慌了神。


    祺妃被这突然的变故弄懵了,震惊地看着忽然之间判若两人的裴景越。


    “四殿下,你这是……”


    “娘娘留步!”


    一道冰冷的刀鞘横亘在祺妃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名报信的女侍卫挡在裴景越背后,手握刀柄,眼神锐利,根本不给这位贵妇人半分情面:


    “主子有急事,娘娘,止步。”


    ——————


    裴君淮背靠岩壁,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冒血。


    裴嫣的声音从光亮的方向传来,在洞壁间碰撞出回音。


    身躯失血与夜间寒意使得裴君淮意识昏沉,分不清此刻是濒死的幻象,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裴君淮无法想象,他那自幼养在深宫之中,连夜间独行都会害怕的皇妹,怎么会孤身闯入人迹罕至危机四伏的深山绝境。冰雪覆盖,山路难行,皇妹她怎能……


    思绪停止在他听出裴嫣声音里惊惧的情绪。


    裴君淮甚至来不及思考皇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先行安抚她,驱散恐慌。


    “裴嫣,别怕,是皇兄。”


    山洞内骤然陷入寂静。


    少女的啜泣声停止了。


    她不敢相信,再度确认:“皇兄?”


    “皇兄在这里。”裴君淮聚起力气,努力让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耐心安抚裴嫣。


    裴嫣放声哭了出来。


    山洞里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而凌乱,那点微弱的光亮摇晃着,迅速靠近裴君淮。


    挟着一路奔波的寒气,裴嫣的身影不顾一切扑进了裴君淮怀中。


    “皇兄……皇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裴嫣的脸埋在他肩上,滚热的泪水很快浸透了裴君淮的衣裳。


    裴君淮僵硬地躺在那里,浑身的伤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感觉自己或许真的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见到裴嫣。


    自被立为储君,他修习的是帝王心术,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他习惯了将一切情绪深埋于心,尤其是对裴嫣,那份逾越了兄妹界限、不容于世的隐秘情感,他用尽意志去克制,去隐藏这份禁忌。


    可此刻,在生死面前,听着裴嫣的哭声,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克制悉数崩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