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失体统?”


    裴穆被太子这番话一刺,反问道,“太子殿下既言男女大防,方才亲自抱持公主,又将她安置于东宫私帐,这……”


    “孤是她的兄长。”


    裴君淮戒备,冷冷盯着武靖侯。


    你呢?又算得了她的什么?


    “裴嫣由孤看顾着,放在孤身边长大,这份情分,非旁人可比。”


    裴君淮态度温和,字里行间却藏不住强势的占有欲。


    裴穆被太子这一番反问噎住了。


    他直觉裴君淮字里行间充斥着敌意。


    为什么?


    裴穆没明白。


    “太子殿下,侯爷。”


    两方对峙,气氛正僵着,太医适时自帐内步出,禀道:


    “微臣已为公主处置伤处,药方亦交予宫人前去煎煮。万幸公主此番坠马仅伤及腿脚,未损根本,静养旬日便可渐愈。”


    裴君淮闻言,顾不得再与武靖侯针锋相对,匆匆返身入帐探视皇妹。


    将欲问候裴嫣感觉如何,却见榻上少女秀眉紧皱,呼吸急促。面颊,细颈,乃至全身都渐渐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裴君淮再顾不得什么礼数避忌,伸手探向裴嫣额间,触手只觉一片滚烫!


    裴嫣竟发起了高热。


    “太医!”


    裴君淮心慌,回身急喝,举止不复一贯的沉稳冷静。


    “公主方才还好端端的,为何伤处包扎后反起高热!”


    太医亦是大惊失色,匆忙折返检视。


    待到小心翼翼解开的绷带,只见敷了药的伤口周遭一片红肿,反应剧烈,竟是起了敏症。


    “裴嫣,裴嫣!醒一醒,能否听到皇兄唤你……”


    裴君淮俯身连声急唤,见皇妹意识昏沉,脆弱不堪,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究竟是何缘故!”


    太医惶恐:“回、回殿下……微臣方才察觉,温仪公主似对止血生肌散中的主药三七不耐,敏症引发了高热。微臣即刻为公主清理伤处,更换药方!”


    “敏症?”裴君淮质疑,“她以前从未犯过敏症。”


    太医忙道:“殿下容禀,人体质各异,对三七这等药材不耐者亦有,实属罕见。”


    帐外,本欲离去的裴穆意外听到了帐内对答。


    裴穆愕然失色,如遭五雷轰顶。


    裴嫣这孩子竟对这一味药过敏?!


    他们云中郡裴氏与皇帝出身的燕郡宗族同姓不同枝,有一极为罕见的家族传承之症:


    血脉相承者,皆对此药不适。


    三七是金疮药中不可或缺的主材,裴穆沙场负伤时,皆因无法使用寻常伤药而吃尽苦头。


    可裴嫣她怎会藏有敏症。


    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此前种种疑虑串联起来。


    裴穆惊愕,心底渐渐冒出一个颠覆世俗的猜测。


    莫非裴嫣这孩子……


    第21章


    夜深了,东宫营帐烛火通明。


    裴君淮坐在床榻前,静静望着榻上昏睡的皇妹。


    烛光柔和,描摹着少女的面容。


    裴嫣病恹恹的,睡得极不安稳。高热退去,颊边留有红晕,沁出的汗珠濡湿了她的发丝,黏在面颊上,更显楚楚可怜。


    裴君淮看得心疼,取过一方软帕在温水里浸了又浸,拧得半干,极轻极缓地为皇妹拭去额间细汗。


    湿润的帕子触及肌肤,惹得昏睡中的裴嫣颤了颤。


    “呜……”


    她似乎陷入了可怕的梦魇。


    秀气的眉尖紧紧蹙起,裴嫣唇间溢出含糊不清的呓语,一只病弱无力的手颤抖着伸出被褥,在空中慌乱抓握着,急切寻求什么依托。


    “别怕,有皇兄在,皇兄陪着你。”


    裴君淮俯身欲安抚皇妹。


    指节突然被裴嫣那只滚热的小手紧紧攥住。


    裴君淮心跳蓦地漏了一下。


    小时候,裴嫣便会抓住他的手,由兄长牵着慢慢走路。


    如今长大了,依然会抓住兄长的手,寻求安慰。


    榻上的裴嫣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双水雾朦胧的眸子。


    她撞上了裴君淮近在咫尺的目光。


    “皇……兄?”


    裴嫣病弱,头脑不甚清醒。


    她缓了一会儿神,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躺在皇兄的床榻上,裹着皇兄的衾被,每一回呼吸都浸染着皇兄身上清苦的药香。


    而她掌心握着的,也是兄长裴君淮的手。


    “皇、皇兄……”


    裴嫣如梦初醒,慌得立即松手,缩回被褥里。


    却在半途被裴君淮紧紧攥住,不容她躲避。


    “感觉如何?腿上的伤还疼得厉害么?”


    双手交握,目光纠缠。


    昏黄的烛光在两人眉眼间流淌,帐中情势倏然变得粘稠,暧昧。


    “不、不疼了……”


    裴嫣语无伦次,慌乱避开皇兄担忧的目光。


    她所有的感知都汇聚到了手腕被裴君淮握住的那一片肌肤上。


    男人掌中热意源源不断传来,烫得裴嫣愈发心慌。


    她迷迷糊糊意识到,她与皇兄之间是否做错了甚么事?


    躺在皇兄的榻上,盖着他的衾被,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而今更是肌肤相触……


    脸颊热得厉害,裴嫣不知这是自己害羞的表现,她茫然地望着裴君淮,紧张得快要哭了。


    听得皇妹说“不疼”,裴君淮心神稍安,缓缓恢复了理智。


    掌心所触,细腻柔软,裴君淮心头一颤,惊觉方才举动太过亲密,逾越了恪守的界限,突然松开手。


    “对不住,是皇兄冒失了。”


    他僵硬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皇妹那双清澈的眼眸。


    “温仪无碍,”裴嫣慌忙摇头,嘴上说着不在意,却羞得扯起被子,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被褥里遮藏。


    躲也躲不掉,床帐,被褥间浸满了裴君淮惯用的药香,惹得裴嫣愈发心慌意乱。


    “耽误皇兄许久,我、我该回去了!”


    裴嫣一心想逃,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便要坐起。


    稍一动弹,不小心扯到了腿伤,剧痛蓦地窜起。


    裴嫣抑制不住痛吟出声,疼得瞬间冒出冷汗。


    “别动!”


    裴君淮急忙俯身扶住皇妹病恹恹的身子。


    “好生躺着,太医说了你伤势不轻,不宜挪动。这些时日,你便留在为兄这里安心养伤。”


    白日里裴嫣惊马受伤,事出突然,她的营帐太过偏远,裴君淮忧心,当即将人抱回了东宫营帐召太医诊治。


    如今皇妹伤情未稳,夜间又落了雨,寒气湿重,岂能再让她受奔波之苦。


    “这如何使得?”裴嫣歉疚,“太打扰皇兄了。”


    “无妨。”


    裴君淮耐心为她掖好被褥边角:“孤已禀过父皇,你安心在此养伤便是。”


    他不想裴嫣再受人委屈被人欺负,养在身边有他这位东宫储君看顾着,旁人不敢冒犯,总能安稳些。


    烛火晃动,映亮太子清俊的面容。


    裴嫣怔怔望着,一时竟晃了神。


    “为兄知你心性柔软,总怕给人添麻烦。既来了皇兄身边,若缺什么用度,只管安心向东宫索要,不要羞于开口。腿上伤处若有不适,也只管唤太医过来复诊,万不可一忍再忍,误了病情……”


    裴君淮一件一件叮嘱她,正说着话,忽然抬眸,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处。


    帐中霎时静极。


    只闻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皇兄的目光深邃如潭,裴嫣看得心跳怦怦失控,羞窘地低下头,慌忙将脸颊埋入浸满清苦药香的被褥里。


    又失态了。


    裴君淮倏然回神,草率地寻了个借口:


    “太医……嗯,太医嘱咐,伤药需定时更换。孤……孤这便去寻女使过来。”


    转身便走,步履都乱了。


    “不必唤女使!”


    裴嫣突然慌了,钻出被褥,急声阻止裴君淮。


    “皇兄,我自己来,不要再惊动旁人了。”


    她自小便知自己不比其他皇子皇女得宠,身边仅有一位老嬷嬷照料,久而久之,凡事不愿劳烦他人,生怕惹人厌烦,更惧人后闲言碎语。


    “你一人如何能行?”裴君淮放心不下。


    “我可以的,皇兄若不信,我便示范一回。”裴嫣坚持己见,缓慢而吃力坐起身。


    她急着证明自己,自足踝掀起裙摆,便要动手上药。


    莹白的肌肤逐渐显露,裙摆将至膝上,裴君淮突然转过身去。


    “是孤疏忽了,你……你放心,孤绝非孟浪之人。


    裴君淮拘谨地背对着她,疾步离开营帐。


    “皇兄!”


    裴嫣耳根红得滴血。


    太糟糕了,她不是故意调//戏皇兄的。


    大病一场头脑糊里糊涂,手上动作快了一步,人还没缓过神,裙裾已经掀高了。


    裴嫣不知如何是好,羞耻得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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