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上前么?


    皇妹若是见了他,只怕会避他如虎狼。


    就此转身离去么?


    可这雨势愈急,裴嫣身子一向柔弱,如何禁受得住?若是因此染了风寒……


    裴君淮担心她的身体,不再犹豫,快步向裴嫣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


    裴嫣躲在树底,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心中焦急万分。


    她不曾料到雨势会骤然变得狂烈,方才去往那小帐,不仅一无所获,而今反倒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


    冰冷的雨水滑过斗笠间隙浸湿了她的衣裳,洇开一阵阵寒意。


    裴嫣冷得身子直打颤,拢紧衣裳抱住自己。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眼前视野暗了下来。


    “皇……皇兄?”


    裴嫣抬头望去,霎时愣住了。


    裴君淮手执一柄宽大的伞站在面前,垂眸静静望着她。


    那双深沉的眼眸里蓄着裴嫣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伞面斜着倾向裴嫣这边。


    “皇兄万安。”裴嫣低声行礼。


    声音微弱,这一声问候出口的瞬间便被雨声遮盖住。


    裴君淮又向前迈了近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缩近。


    他将伞更斜地倾向裴嫣,完全将皇妹置于庇护之下,不顾自己半身淋在了雨中,太子常服整片湿透。


    “你身子孱弱,不知爱惜自己么?这般恶劣的天气跑出来做什么,淋雨病了如何是好?”


    伞面斜了,太子心底恪守的什么也随之倾斜了。


    彼此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裴嫣能感受到皇兄怀里的温度。


    雨气润湿,浸湿了他衣间的清苦药香,这阵熟悉的气息强势侵占了裴嫣的感官,搅得她心慌意乱。


    裴嫣不敢抬头,嗓音颤抖:“温仪出来寻火折子,不料雨势太大,被困在了这里。”


    狂风裹挟冷雨席卷而来,穿透少女的衣裳。


    裴嫣禁不住身体一颤,打了个冷噤。


    裴君淮看在眼里,抬手便要解下外袍,裹住皇妹的身体。


    “不必了,皇兄!”裴嫣急急向后缩去,避开了他的动作。


    裴君淮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


    “裴嫣,你……还在生为兄的气。”


    裴嫣咬住唇,默不作声。


    急促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声响惹人心绪杂乱。


    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压抑,难堪得裴君淮喘不过气。


    皇妹这般恭敬却疏离至极的态度,比任何刺人的言语都更能刺痛他的心。


    裴君淮眸光暗了下去。


    他宁愿裴嫣受了委屈会哭闹、发脾气,甚至捶打他发泄情绪。


    也胜过今时这般,怯生生地将他推拒于千里之外,避之如虎狼。


    可那样便不是裴嫣了,裴嫣从不会无理取闹。


    她太过懂事,天真。


    懂事得令裴君淮心疼,却又天真得令他不知所措,无可奈何只觉一口闷气憋在心头,无法宣泄。


    “裴嫣,为兄……”


    心口翻涌的情绪越来越浓烈,裴君淮克制不住,又上前一步,想要打破这层冰冷的隔阂。


    皇兄的逼近却让裴嫣慌乱地想要躲避。


    可她后背抵着树干,退无可退。


    兄妹之间,再无距离。


    衣袂相贴,伞下这方天地变得逼仄而暧昧,彼此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裳交融、纠缠。


    少女身上香气,与裴君淮衣间清苦的药香缠绕,难分彼此。


    过分亲密的距离使得裴嫣心慌。


    少女的身躯微微颤抖,湿润的眼眸中写满了惊慌与无措。


    这般怯弱的模样直直撞入裴君淮的眼底。


    裴君淮心中那股压抑的、日夜折磨他的悔恨之意几欲决堤。


    他想不顾一切将皇妹这具风雨中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用体温温暖裴嫣;想向她忏悔那日的口不择言;想告诉她,自己之所以会那般失控动怒,只因撞见她与别的男子嬉笑欢闹……


    少年男女相伴谈笑之景深深刺痛了裴君淮。


    心头涌起的那股火气焚毁了理智。


    他本非故意失态,惹皇妹伤心。


    他已竭力克制了。


    但…无济于事。


    暴雨倾盆,天色愈发阴沉。


    狂风失控袭来,猛然将油纸伞掀翻了过去。


    毫无遮挡,雨水瞬间当头倾泻而下,浇透了身体。


    裴嫣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到。


    裴君淮反应极快,暴雨浇下的瞬间伸臂将可怜的少女紧紧按入怀中,用肩背为她挡住风雨。


    猝不及防的拉扯,裴嫣撞入皇兄怀抱之中。


    刹那间


    天地寂静。


    凌乱的雨声亦自耳畔消失不见。


    两具身躯紧密相贴,湿透的衣袍再也无法阻隔惊人的触感。


    裴嫣的脸颊贴在皇兄胸膛,衣料之下传来裴君淮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砰砰震颤,震得她思绪混乱。


    雨水自身躯间流淌而过,浑身都湿透了。


    皇兄身上浓郁清苦的药香将她紧紧包裹,男人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横冲直撞。


    撞得裴嫣头晕目眩,浑身僵硬。


    裴君淮能清楚感受到怀中娇躯瑟瑟颤抖着。


    手掌之下是湿透的衣裳,他甚至触到了裴嫣细腻的肌肤。


    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野火般暴涨,烧毁了那些清规戒律、克己禁欲铸就的枷锁,点燃了他经年累月苦苦压抑的渴望。


    裴君淮双臂不由自主收紧,恨不得将皇妹深深揉入骨血之中。


    从此再不分离。


    光阴在这一刻停止,唯闻磅礴雨声与彼此失控般的心跳激烈共鸣。


    裴嫣先他一步从这场背//德违逆的迷乱中惊醒过来。


    少女慌乱,发出一声微弱的哭音,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皇兄的胸膛。


    裴嫣踉跄着向后退一步,再度暴//露在冷雨之中。


    面颊上飞起两抹红晕,不知是羞是恼。


    “我、我该回去了……嬷嬷等得着急了……”


    裴嫣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甚至不敢再看皇兄一眼。


    不等裴君淮有任何反应,裴嫣便如逃命一般,提起湿透的裙摆跌跌撞撞冲进雨中。


    “裴嫣!”


    裴君淮心底一紧。


    他反应极快,夺过宫人慌忙递来的竹伞,几步追上了皇妹的身影,强硬地将伞撑到她头顶。


    “拿着。”


    裴君淮将伞柄塞入裴嫣手中,手掌按住她纤细的指节,逼她握紧,不容拒绝。


    雨水顺着青年眉眼流下,他却全然不顾,只紧紧盯着皇妹慌乱的眼眸。


    纵然心中痛楚,纵然兄妹之间隔阂如冰,裴君淮仍将裴嫣的一切放在心上,担忧她这具身子骨淋雨病弱,不容她有任何闪失。


    裴嫣不肯接,挣扎欲走。


    裴君淮却解下内宦急忙捧来的大氅,一展一围,牢牢裹住少女的身体。


    裴嫣无力抵抗,被他按在怀中挣扎不动能。


    “殿下不可!”


    宫人看得心惊,几欲跪求太子保重身体。


    大氅与雨具本是为太子备下的,可这滔天暴雨中,殿下竟将所有的庇佑尽数给了温仪公主,不顾自己任由冷雨浇淋。


    太子殿下何曾如此失态过,若是因此染病,可怎生是好!


    “皇兄,我不要……”裴嫣挣扎着,挤出声音。


    “外头雨急风骤,回去再言!”


    裴君淮打断她的话语,眸底翻涌着裴嫣读不懂,也不敢读的情绪。


    冷雨浸透了玉冠下的墨发,沿着太子清俊的面颊滚落。


    裴君淮浑身湿透,衣袍紧紧贴着身躯,更显身形颀长孤直。


    他感觉不到分毫寒意,只是满心担忧,忙着照顾裴嫣。


    裴嫣心里一片迷惘。


    大氅残留着皇兄的体温与气息,裴嫣的身体裹在其中,只觉得那份暖意由心口荡漾开,烫得她面颊发热。


    四周宫人震惊的目光,皇兄体贴入微的关怀,以及自己内心莫名的慌乱与酸楚,搅得她心跳怦怦,思绪混乱,越来越乱,越来越乱……


    裴嫣再也承受不住失控的心跳,她抱起兄长那件过分宽大的衣氅,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营帐。


    慌得像是逃离一场梦魇。


    氅衣高大,拖曳在雨水里,少女步履慌张,背影渐渐变得朦胧,很快消失在大雨中。


    裴君淮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挽留什么,手臂向着裴嫣消失的方向僵硬地停在半空。


    雨水顺着修长的指骨流淌而下,滴落指尖。


    裴君淮缓缓收拢手指,握住的只有一捧冷雨。


    掌心空落落的,他心底也空落落。


    “她逃得这般急切,是因为厌恶孤么?”


    雨更急了,模糊了裴君淮的视线。


    水痕自青年眼睫滴落,流泪一般滑过他苍白的面。


    内宦战战兢兢撑伞上前,却被裴君淮抬手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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