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痛,心里更痛。


    一颗心被剜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裴景越得逞一笑。


    他自有谋算,心知太子隐于背后窥视,愈发刻意凑近裴嫣,营造亲昵之态。


    “夜深了,听闻皇妹前日还被猎场逃出的猛兽惊着,想必心有余悸。不如……为兄顺路,护送皇妹回帐歇息罢。”


    裴景越眼神温柔,耐心关怀皇妹。


    裴嫣本欲推辞,但“猛兽”二字勾起前日惊恐凶险的回忆。


    裴嫣害怕。


    她犹豫了。


    “如此……便有劳四皇兄了。”


    “你我兄妹,无须客气。”裴景越轻笑一声,抬手虚护在裴嫣身前,引着她前行。


    临行前,男人侧首望向太子隐匿的位置,唇角勾起一抹极尽挑衅的笑。


    不是在乎皇妹么?


    被他抢走了。


    他会一步一步,彻底取代太子的存在。


    裴君淮通身温润气度,在夜色里陡然沉郁下去。


    心头那股无名火愈烧愈烈。


    “殿下,落雨了。”宫人撑伞趋近。


    “还请太子殿下回帐安歇,秋狩在即,万望殿下保重身体……殿下!雨夜路滑,您这是要去何处啊!”


    宫人焦急呼唤。


    裴君淮恍若未闻,一把夺过伞柄,急步朝着前方一对兄妹消失的方向追去。


    ——————


    裴景越一路将裴嫣送至营帐前,看着她掀帘入内,方才含笑作别。


    “有劳四皇兄相送。”裴嫣道谢。


    “举手之劳,何足言谢。”


    裴景越笑容温柔,朝她挥了挥手:“擦干眼泪,莫再思虑烦忧,好生安歇。”


    裴嫣手扶门帘,不忘叮嘱他:“雨夜道路湿滑,皇兄归途也请当心。”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外夜雨凄冷,帐内灯火温暖。


    这一对兄妹临别关怀的温言软语,连同朦胧灯影下相对的身影,皆被裴君淮尽收眼底。


    裴君淮立于冷雨中,心里恨极,悔极。


    攥住伞柄的指骨一再收紧,力道之大险些将竹骨捏碎。


    心底妒火灼烧,烧得他疼痛难忍。


    分别时,裴嫣对裴景越一声又一声的叮嘱,本是寻常关心之语,在裴君淮听来却分外刺耳……


    倏地,另一柄伞沿斜斜擦过他的伞面,激起一串冷雨溅湿了裴君淮的衣袍!


    挑衅意味十足。


    “夜深雨急,太子殿下不保重贵体,安居东宫营帐,却在这急雨中伫立,意欲何为?”


    裴景越执伞而出,笑意盈盈盯着这位太子殿下。


    “你同裴嫣说了什么?”裴君淮态度冷厉,“裴嫣心性单纯,你休要在她面前搬弄是非,挑唆离间!”


    “挑唆离间?”


    裴景越仿佛听到甚么极好笑的事,忍不住笑出声。


    “皇妹受了委屈,我这做兄长的心疼妹妹,好心安抚她罢了。怎么到了太子殿下口中,竟成了滔天大罪?况且……”


    裴景越话锋一转,意味深长,“皇妹受了委屈,不正是拜太子殿下您所赐么?”


    “你处心积虑亲近裴嫣,究竟是何意图!”裴君淮直指要害,针锋相对。


    裴景越挑眉:“太子您此言何意?不过兄妹间的关怀问候罢了,殿下何须如此紧张,甚至误解为兄这一片心意?莫非殿下以为,我会加害于皇妹?”


    夜雨潇潇,男人执伞立于雨中,笑容里的嘲讽溢了出来:


    “我能有何不轨意图?也罢,也罢,想来太子殿下品行端方,一心只读圣贤书,自是不懂如何讨得女儿家的欢心。”


    “巧言令色!你近日频频寻机接近裴嫣,诱她与你亲近!”


    裴君淮看得透彻,冷声厉斥:“孤劝你趁早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裴景越眸中笑意更浓:“可在皇妹眼中,如今为她遮风挡雨、予她慰藉的,并非太子殿下您,却是我这个不该亲近的兄长啊。”


    “退下!”


    裴君淮不再同他废话,直往裴嫣住处行去,欲将今夜误会剖白清楚。


    “太子殿下止步。”


    裴景越非但不避,反而挑衅似的横臂一拦,“皇妹方才哭得倦了,还是莫去搅扰为好。小王拙见,皇妹她……大概也不想见您罢?”


    话音落下,营帐里的裴嫣似有所感,身影一晃,竟抬手笼熄了灯烛。


    帐中暖光骤灭。


    眼前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裴君淮望着黑暗中的营帐,呼吸一窒。


    心脏沉沉下坠,压得他喘不过气。


    帐内再无一丝声息透出。


    皇妹无声的拒绝比任何苛责言语都来得冷硬,让他心痛。


    第16章


    裴君淮彻夜无眠。


    脑海不断回溯昨夜争执情境,剪不断理还乱,迟迟挥之不去。


    每每卧于榻上,甫一合眼,皇妹眸中含泪、楚楚可怜之态便浮现眼前。


    裴嫣转身奔入夜色中,可怜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搅得裴君淮心神难安,只得起身,枯坐榻边沉默不语。


    灯影落在太子清俊眉目间,平添几分落寞。


    “殿下,夤夜寒气重,趁早歇息罢。”内侍小心翼翼提醒。


    裴君淮这才回过神,发觉自己待在榻边愣了许久。


    “孤心绪不宁,难以安寝,你退下罢。”他疲乏地挥了挥手。


    裴君淮内疚。


    不过是见裴嫣与郑瑛多说了几句话,何至于此,甚至用那般刻薄的言语伤了皇妹的心,伤了这份兄妹情分。


    他当时说了什么?是了,他斥责裴嫣与郑府二郎走得太近。


    只因窥见皇妹与旁的男子行止亲近,一股无名邪火便直窜上心头,竟至失控。


    语气冷硬,毫不留情。


    裴君淮为人处事一贯冷静自持,从未失态过。


    这是第一回。


    外人眼中的东宫太子光风霁月、儒雅持重,朝臣赞他有仁君之风。


    只有裴君淮自己清楚,一旦涉及裴嫣,他便不甚清醒不够克制,以至于一而再再而三,接连犯错。


    裴君淮自责,悔恨怎的就失了方寸,失态迁怒于裴嫣。


    皇妹只不过与那郑府二郎走得近了些,她那般可爱可怜,招人喜欢亦在情理之中。


    裴君淮笃定,这并非皇妹之过。


    皆是郑瑛之错。


    身为高门公子,郑瑛一言一行皆背负家族名声。可他举止轻浮,频频示好亲近国朝公主,不知安了什么心思。


    世途险恶,情爱乱人心智,他的皇妹何其良善单纯。这般天真的姑娘,极易被奸佞小人蛊惑心窍。


    身为兄长,他自当护佑妹妹周全,引裴嫣辨明那些居心不净之徒的真面目,免教她一步踏错,误入歧途。


    年轻儿郎诡计多端,年长者也不能掉以轻心,譬如武靖侯裴穆之辈,年纪愈大心机愈深,都是一群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况且……


    心绪越理越乱,裴君淮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他重新拿起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萦绕心头的,始终是裴嫣那双流泪的眼睛。


    “殿下辗转难眠,可是心有烦忧?”值夜的内侍觑见,掌灯近前,察言观色躬身细问,“可需老奴侍奉一盏清茶助殿下安神?”


    “不必忙碌,容孤静坐片刻便好。”


    宫人心思通透,约莫猜到太子殿下为那日与温仪公主争执,互生龃龉耿耿于怀。


    “老奴斗胆劝一句,殿下且宽心,兄妹之间闹得不愉快亦是常情。公主与殿下自幼相伴,十载情谊,岂是一时口角便能割断的?”


    “亲兄妹之间,原本也无隔夜的仇怨,过两日气消了自然无碍。”


    “当真?”裴君淮眸光暗淡。


    “千真万确。”宫人笃定,“殿下不妨耐心些,公主总会回心转意的。”


    ——————


    裴君淮让内侍开了他的私库,精心挑选珍稀玩物和古籍孤本。


    都是他知晓裴嫣会喜欢的物什。


    “这个时辰温仪大概歇下了,不便打扰。翌日一早便加急送去公主帐中,就说给她解闷。”


    宫人领命而去。


    翌日,东西很快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宫人代为传话:“公主说,此物过于贵重,不敢承受,谢太子殿下美意。”


    裴君淮默然,又挑了一套前朝孤本的山水游记,他知道裴嫣喜静爱书,偏爱这些地理风物。


    裴君淮心想,这份礼物她总该喜欢了罢。


    结果依旧。


    几次三番,送去的珍玩、古籍、甚至皇妹平日里多看了两眼的玩物,皆被一一退回,裴嫣给的理由客气疏离,态度格外坚定。


    不愿接受。


    全部被原封退回。


    内侍捧着书匣,尴尬地回禀:“温仪公主说……说她身子不适,病中精神不济,恐辜负了好书,还请殿下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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