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含泪湿润的眼眸,微张的唇,还有贴在他胸膛的心跳……
御座之上传来皇帝的声音:
“说来,朕膝下幺女温仪,腊月行过及笄之礼,如今亦是待字闺中了。”
寻常闲谈,裴穆闻言却脸色一变:“腊月及笄?”
他复又确认一遍:“温仪公主生于腊月?”
“正是一元复始,立春当日。”皇帝笑着道。
魏贵妃懒得应付这等宴席,本在交待女使杂事,突然听闻皇帝提及女儿生辰,一霎时变了脸色。
贵妃反应极快,执盏饮了一口酒巧作遮掩,神情恢复如初。
那一瞬间的失态没能躲过裴穆的眼。
裴穆盯着魏贵妃的举动,心底疑虑越来越深。
皇帝继续说道:“武靖侯是朕的结义兄弟,朕与他昔日沙场并肩,生死与共,方能打下今日这万里江山。只是裴穆,朕听闻你至今未娶啊,孑然然一身,不知可有意觅一良缘,安定家室?”
此言一出,用意昭然。
宴席间霎时静了下来。
有心人都听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这是要将温仪公主裴嫣许配给功勋卓著的侯爷。
为裴嫣赐婚?
裴君淮握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一股无名戾气直冲胸臆,几欲毁掉理智。
“谢陛下关怀。”
裴穆暗暗觑了贵妃一眼,意味难明。
“臣戎马半生,早已习惯独身,暂无成家之念。”
“家室乃人之根本,有知心人相伴,方是圆满。”皇帝直接挑明深意:“你以为,朕的温仪公主如何?温仪性子柔弱,合该有个沉稳持重的夫婿约束。”
皇帝语重心长,执着坚持赐婚裴嫣。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魏贵妃身后的女使低声急唤,“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撮合侯爷与公主了。”
“皇帝打得好算盘。裴穆手握重兵,若是联姻成了驸马,岂不是更易掌控?”
女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帝主心术,深不可测。陛下待温仪千般好,何尝不是看中了她这副容貌换来的联姻之利?”
魏贵妃慵懒抬手,目光投向远处的裴嫣:
“这丫头容貌,身段,气韵,皆胜本宫当年,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你瞧她那副姿容,我见犹怜,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
魏贵妃低笑:“若不动心,要么不是男人,要么……”
戏谑的目光幽幽转向太子清冷孤绝的身影。
“要么便是太子那般,修得断情绝欲的人物。”
清心寡欲?
裴君淮此刻被心魔折磨得发疯。
他几欲按捺不住起身反对皇妹的婚事。
皇后的絮叨还在他耳畔继续,决意今日无论如何定要择出一位太子妃。
一个个贵女的名字钻入耳中,却只让裴君淮心神愈发躁动不安。
目光急切在席间逡巡,他渴望捕捉到皇妹熟悉的身影,去平息不安的心绪。
裴君淮抬眼望去,蓦然发觉那处席位空无一人。
裴嫣不知何时已经离席。
“她去了何处?”
无须多言,内侍立时明了太子殿下意指何人,急忙躬身回禀:
“回殿下,温仪公主方才离席。老奴观公主神色郁郁,想是昨夜受那猛兽惊扰,心绪未平,故先行退下歇息了。”
听闻皇妹受惊未愈,裴君淮心头一紧,满心的担忧瞬间压倒了烦闷思绪。
他无心再坐,寻了个由头向御座上的皇帝告退。
“带路,去寻公主。”
宫人引路,领着太子往裴嫣离去的方向寻去。
裴君淮一路疾行,担忧皇妹为昨日遇袭之事惊惧。
裴嫣心性弱,吓到她了该如何安抚?
不知她昨夜睡得好不好?可有梦魇?警惊醒几回?
饮食如何?方才见她恹恹不乐,宴上所食仅三勺羹汤,两片素藕,两片菜蔬……
裴君淮盯着看了许久,每一幕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辗转不安。
如何,如何,如何……
忧虑间,行至一处开阔的马球场,映入眼帘的情境,却狠狠砸伤了裴君淮的心!
草场当中,一位锦衣青年含笑立于马侧,俯身温柔地指点着身前少女,轻握手腕示范动作,教她如何握紧球杖,如何控马。
少女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眉眼弯弯,全无半分雨夜受惊后的怯懦,在青年身前显得格外灵动
可爱。
日光勾勒着两人靠得颇近的身影,青年专注的目光落在公主身上,少女仰头回应的笑靥纯净无邪。
这番般配的景象青涩而美好,却如一根刺扎进裴君淮的眼底。
少女不是旁人。
那是他的皇妹,裴嫣。
裴嫣……
裴嫣?
私会外男之人怎会是裴嫣!
“公主心绪不佳,郑尚书府上的二公子便邀公主来此散心。听闻皇后娘娘亦有撮合之意,欲将温仪公主配与郑二公子……”
内侍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阴沉的脸色。
一向温润宽和的太子殿下,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寒意。
草场传来少女清澈悦耳的笑声。
郑府二郎低头,不知对裴嫣说着什么,引得她轻笑出声。
少女的笑声鲜活,生动,像山涧奔涌的清泉,充满了生命力。
裴君淮隐匿在树后,身影僵硬,目光紧盯着这一双般配惹眼的少年男女。
一颗心嫉妒得滴血。
他想起昨夜裴嫣依偎在他怀里哭泣的模样,想起皇妹含泪的眼神里全是依赖。
可转眼间,皇妹就在另一个男人身前笑靥如花。
真刺眼啊。
真的,刺眼……
他忧心裴嫣的安危匆忙离席寻来,满心挂念着着裴嫣,结果看到的却是她在别的男子面前言笑晏晏!
那般珍贵的笑容,那份依赖本该只朝他这个兄长。
裴君淮心底翻涌一阵剧痛。
她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裴嫣玩得兴起,忽觉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钉在背后,冻得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裴嫣懵懂,缓缓转过身循着感觉望回去。
猝不及防撞上裴君淮阴郁的目光。
第13章
“皇兄?”
皇兄这时候怎么来了?宴酣正盛,身为储君,他应当忙于周旋帝后与重臣。
裴嫣迷茫,伸手擦了擦眼睛,怀疑出现了幻觉。
“公主在唤谁?”
身旁的锦衣公子循声望去,见是太子,脸色倏然一变。
他慌忙行礼:“臣郑瑛,参见太子殿下。”
裴君淮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死死盯着裴嫣一人。
“皇兄怎么来了草场?”
裴嫣情感迟钝,并未察觉裴君淮压抑的情绪,只当太子皇兄也觉得宴席无趣,离席散散心,来寻她玩。
名利宴会的确无趣,裴嫣参与一场都觉枯燥虚伪,可怜皇兄日日与这些浸淫<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的人物打交道,不知心里有多烦闷。
得想个法子也让皇兄舒心。
裴嫣欢快地飞奔过来,将手中马球杆递向裴君淮眼前:“皇兄要一起玩吗?赵公子教得可好了,待嫣儿十分耐心,和皇兄待嫣儿一样好!”
一句话撞得裴君淮心头狠颤。
和皇兄……一样好……
在皇妹心中,他竟被别的男子如此轻易地取代了么?
裴君淮并未伸手去接裴嫣的礼物。
他脸色冷得吓人。
裴嫣后知后觉,终于察觉不对。
笑容一僵,她小小声问道:“皇兄,你怎么了?”
裴君淮不答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与他玩得可欢喜?”
“有人愿意陪着嫣儿玩闹解闷,自然欢喜呀。”
裴嫣懵懂,眨了眨眼眸,仍是一头雾水。
她不明白皇兄为何突然生气。
“郑公子是顶顶善良的人,他见我闷闷不乐,才带我过来草场玩耍,以期消解忧思。”
裴嫣仰起脸,满眼天真:“嫣儿结识了新朋友,皇兄不该为嫣儿高兴么?”
一声稚气的问候堵得裴君淮有口难言。
高兴?他是该为皇妹高兴,这世上多了一个陪伴裴嫣之人。
可为何郑瑛的出现,会惹得他心烦意乱……
鬼使神差地,裴君淮忍不住执着追问一句:“你喜欢与郑瑛待在一起?”
裴嫣心性天真,不假思索用力点点头。
“喜欢,嫣儿很喜欢,郑公子待嫣儿很好,我……皇兄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身体不适?”
谈及身体不适,裴嫣忽然想起那日撞见皇兄手臂流血的情景。
脸色这般难看,莫非是皇兄旧伤复发了!
裴嫣忧心,急急上前欲查看裴君淮手臂的伤势。
裴君淮却只听得她口中清晰吐出的“喜欢”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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