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此处不合规制。”


    裴君淮的声音恢复了督导课业时的严苛淡漠,与方才的窘迫,学堂维护皇妹时的温和,皆是不同。


    裴嫣听得头痛,老实交待:“皇兄,我听不懂……”


    “笔。”裴君淮伸出手。


    内侍应声,入殿奉上一支新笔。


    裴君淮起身,走到裴嫣身侧,微微俯身欲要示范,忽然想起方才逾越界限的亲密,心头登时警铃大作。


    恍惚一瞬,使得这位正人君子立即拉开危险的距离。


    兄妹之间,不可逾矩。


    裴君淮刻意保持距离,重新执笔在一旁的空白纸上书写示范。


    他的态度依然严苛谨慎,像以往教导皇妹那般:


    “专心。”


    “又错了。”


    “不许分神。”


    内侍将太子殿下这番异样尽收眼底,心中暗暗诧异:太子殿下今日批阅奏疏频频心绪不宁,想来是政务颇为棘手,竟还有心思为公主课业上这等微末小事亲自出言提点?真是奇了。


    “原来如此,多谢皇兄指点。”裴嫣眼中迷茫渐渐散去,豁然开朗。


    裴君淮目光在少女亮起的笑靥上停留一瞬,旋即移开。


    眼底流露出自厌与痛楚,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又一卷书,却看不进去一个字。


    鼻息间仍余有皇妹靠近时的气息。


    裴君淮闭上眼,内心痛苦。


    他是储君,是裴嫣的兄长,当以身作则,身正为范,怎可妄动邪思。


    裴君淮自责,再睁开眼时,恢复一贯沉静、温润的气度。


    太子拿起一册随手取下的书卷,回到案前,重新坐下,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他低估了自己。


    妄念不由人,一旦有了失控的苗头,便会暗中疯狂滋长,终有一日破土而出。


    他与皇妹之间,已然纠缠不清。


    算不得清白。


    第9章


    时值仲秋,秋狩期至。


    今上以武立国,登基后尤重骑//射,每年春狩秋弥从不曾怠慢,此番特命太子主持调度。东宫案牍堆积如山,裴君淮连昼彻夜勘验布防图,调配扈从人马。


    猎场营帐依山脚而列,是夜忽降寒雨。


    雨声击打营帐,裴君淮听得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这股感觉来得蹊跷,似有祸事将至。


    太子辗转难眠,起身独坐灯下。


    帐外雨势渐急,裴君淮眉间紧皱,挂念着这般天气,不知裴嫣能否安睡。


    自幼寄人篱下致使皇妹心性怯弱,易受惊吓。在东宫伏案小憩时,窗外一阵雀噪便能惊醒她。


    裴君淮担心皇妹。


    今夜雨声如倾,雷声轰鸣,裴嫣所在营帐又偏僻,守备未必周全……


    思绪纷转间,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裴君淮难以入眠,起身披上大氅,也顾不得雨势滂沱,执灯便匆匆踏入暴雨中。


    夜雨转急,溅湿靴袜。


    灯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太子疾步穿过错落的营帐,寻向裴嫣所居的帐篷。


    撩开帐帘,内里烛火昏暗,唯留老嬷嬷一人独守,不见裴嫣身影。


    皇妹不见了!


    “殿下万安。”老嬷嬷见是东宫太子亲临,慌忙行礼,“殿下怎的忽然冒雨来了,可是来寻公主的?”


    裴君淮环顾空荡的内帐,那股不祥的预感再度涌上心头。


    “这般时辰,又逢雨夜,裴嫣为何不在帐中?”


    回禀殿下,“嬷嬷低声应道,“贵妃娘娘那边遣人来唤,公主便去了……”


    “无人随侍?公主孤身前往?”


    裴君淮心头一沉,声音陡然转厉,“此地乃猎场,环境陌生,并非宫中禁苑!夜黑雨急,若遇迷途或生不测,裴嫣她孤身一人又当如何自处!”


    裴君淮不敢再想下去,只觉一股寒意直窜心头。


    周遭林木幽深,这营中看似成卫森严,只怕暗处危机难防。


    “殿下恕罪!”


    嬷嬷吓得伏低身子,“老奴本欲同往,是公主……温仪公主她怜惜老奴年迈腿脚不便,雨夜湿滑,执意不让老奴跟随。”


    “公主说,这营盘重兵环伺,料也无碍……”


    裴嫣在后宫处境艰难,身边唯此一位自小抚育她的老嬷嬷,再无旁的得力宫人可倚仗。


    嬷嬷说得心酸,声音渐渐哽咽。


    裴君淮听罢,一颗心直往下坠。


    情势危急,他霍然起身掀开毡帘,冲入夜雨之中。


    太子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搜寻营地,尽快寻到温仪公主!”


    ——————


    夜色如墨,沉沉压覆四野,冷雨将远山近林笼罩在一片朦胧湿冷之中。


    风过林梢卷起鸣咽声响,不知何处潜伏的兽类发出低吼,穿透雨声,听得人心慌。


    上林苑中豢养着诸多猛兽,在各自的樊笼中躁动,它们的存在本是天子彰显武勇的猎物,而今却衬得黑夜愈发诡谲可怖。


    雨中路途湿//滑/泥/泞,裙裾浸着泥水黏在裴嫣的腿上,她独自撑着一柄油纸伞,纤细的身影在风雨中艰难前行。


    身后传来车马声,士兵呼喝着,雨夜中的队伍步履沉重。


    那是一队押送猎物的兵士,粗木制成的牢笼在板车上颠簸摇晃,里面囚禁着白日里捕获的凶物。


    猛虎焦躁地刨抓着笼底,皮毛湿透的花豹低伏着发出威胁,铁笼顶端的鹰隼扑打着淋湿的翅膀,眼瞳在黑暗中射///出精光。


    裴嫣害怕,不敢再看,匆忙避让队伍。


    板车经过少女身旁,被雨水激怒的困兽突然撞向笼栅,朝着这道弱小的身影发出咆哮,吼声震耳欲聋。


    腥膻的热气裹挟着雨雾扑面而来,猛兽獠牙毕露,张开血盆大口欲将少女吞噬。


    裴嫣受惊,手心紧紧攥住伞柄,加快脚步只想远离这群恐怖的野兽。


    异变陡生。


    一声巨响撕裂雨夜。


    不知是连日雨水浸泡致使木头腐坏,还是归因于野兽疯狂的挣扎,装着花豹的牢笼竟轰然崩裂!


    木条断折飞溅,花豹黄黑相间的身影如一道闪电,裹挟着腥风血雨破笼而出,冲撞人群。


    “笼子破了!”


    “护驾,速护贵人!”


    “拦住它!万万不可惊扰圣驾!”


    暴雨如注,押送队伍登时大乱,惊呼声,拔刀声,野兽的嘶吼声,兵刃撞击声混作一团,人影与兽影在泥泞雨地里翻滚缠斗。


    混乱中,那只矫健的花豹竟似被某种力量牵引,诡异地突破了士兵的围堵。


    兽瞳凶性毕露,紧紧盯着雨中少女那道柔弱的身影。


    花豹后肢猛蹬泥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虚影,直扑孤立无援的裴嫣。


    野兽狂暴的气息猝然扑面袭来!


    “救命!”


    裴嫣反应极快,只愣了一瞬,提起裙裾飞奔逃离。


    野兽狂躁嘶吼着,对她紧追不舍。


    泥浆浸染罗裙绊住鞋履,脚下一跟跄,油纸伞突然脱手飞出。


    裴嫣慌乱中跌倒在地。


    花豹的阴影当头罩下,释放着死亡的气息。


    裴嫣甚至嗅到了它利齿间的血腥气。


    “公主当心!”


    砰!


    一阵重响在头顶炸开。


    沉重的物事裹挟劲风,狠狠砸上花豹头颅。


    木屑飞溅,琵琶断作两半。


    裴嫣愕然回头,雨幕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疾冲而来,竟是那日叔父裴穆接风宴上,她在御前为之求情的琵琶女。


    女子没有丝毫犹豫,在花豹被砸懵的瞬间揉身扑上。


    血肉之躯无法同发狂的猛兽抗衡,花豹吃痛暴怒,巨爪一挥便将女子扫倒在地,随即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向她脆弱的肩颈!


    噗嗤!


    利齿入肉,滚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女子衣裳。


    雨水中洇开一滩殷红。


    一人一兽在泥泞血泊中翻滚撕扯,女子肩头血肉模糊,琵琶碎片深深扎入花豹前足,野兽咆哮,场面惨烈至极。


    裴嫣目睹这场搏杀,眼中尽是惊恐。


    “当心!”


    眼看女子力气将竭,即将命丧兽口,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冲上裴嫣心头。


    少女踉跄起身奔上前去,用尽全部力气。


    木架轰然倾倒,沉重的木料纷纷砸落。


    野兽吃痛,钳制稍松。


    女子抓住生机,借着野兽前扑的凶猛势头,将手中断木狠狠刺出。


    花豹突然发出凄厉的嚎叫。


    尖利的木茬自薄弱处贯入,直透野兽颅腔。


    花豹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眼瞳渐渐失去光彩,庞大的身躯剧烈抽着,轰然倒地。


    裴嫣浑身脱力,软软跪坐泥泞里,雨水混着泪水糊了她满脸。


    死里逃生,少女脸色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


    血腥恐怖的情境惊得她心脏狂跳,目光触及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女子,裴嫣倏然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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