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女使看着小公主落寞的模样,眼底终是闪过几分不忍,随即又被职责压下。
女使狠下心,态度冷硬:“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奴婢话已带到,公主,请回吧。”
裴嫣擦了擦眼眸,不再挣扎,默默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食盒递了过去。
里面是她天未亮就起身做的几样点心,唯恐触了母妃的忌讳,她仔细向宫人打听过了,都是母妃喜欢的。
“公主且慢。”女使忽然出声叫住她。
裴嫣顿住脚步。
命令自背后传出,一字一句无情敲在她心上:“贵妃娘娘还吩咐了,往后每月初一、十五的问安,也一并免了,公主不必再过来了。”
裴嫣身影一晃,心底窜起剧痛。
母妃竟厌弃她到如此地步……
风掠过宫墙,卷起她裙裾一角,少女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心里难受,一遍又一遍责备自己,究竟不小心做了什么错事,惹得母妃不悦了。
过了许久,久到头脑眩晕感消退些许,裴嫣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眼眶通红,却仍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礼数,对着女使,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有劳嬷嬷告知,温仪知晓了。”
裴嫣不想在女使面前失态哭泣,她竭力压住嗓底的颤声:“烦请嬷嬷代我回禀母妃,日后……温仪不能近前侍奉了,请母妃千万保重身体。”
说完,裴嫣不敢再停留,生怕泄露了哭声。
强撑的乖巧和礼数,在少女转身的瞬间尽数破碎。
掌事女使望着宫道尽头的背影,心头终究泛起一阵酸涩。
娘娘何苦苛待公主呢……
女使默默收回目光,不忍再看。待裴嫣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定了定神,转身折回内殿。
宫殿深处,缕缕沉香自炉中逸出,氤氲缭绕。
女人卧在贵妃榻上,容色绝艳,满室生辉。不施粉黛,仅用花枝挽发便足以衬出惊心动魄的秾艳。
掌事女使去而复返,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前。
魏贵妃一双桃花眸阖着,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朱唇间逸出一声懒散的问候:
“她走了?”
“是,”掌事女使垂首,恭恭敬敬回话:“奴婢亲眼瞧着,公主出了宫门,往坤宁宫去了。”
女使微微迟疑着,双手捧起食盒向前递了递,语气难掩怜惜:
“这是公主亲手所做,送来的一片心意。奴婢瞧着,公主当真是心灵手巧,这点心做得很是……”
“搁着罢。”
魏贵妃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看也不看一眼,只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
“本宫没胃口。拿去,给底下人分了吃。”
掌事女使捧着食盒的手臂一僵,那递出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沉默一息,才将手臂收回,低低应道:“是。”
殿内落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魏贵妃忽地睁开眼,那双美眸深处透出几分探究,目光并未落在女使身上,而是投向殿门之外。
“你传本宫的话,将她拒之门外,裴嫣就不曾哭闹,不曾怨恨,不曾质问一句?”
“不曾,”掌事女使的声音哽咽了,叹息道,“公主殿下只让奴婢带一句话给娘娘,日后不能再来请安,万望娘娘珍重贵体。”
意料之外的答复。
魏贵妃高傲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句怨言都没有么?呵,真是个傻孩子……”
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喃喃自语,“心思这般纯净,也不知随了谁的脾性,谁都不像啊……”
“娘娘……”
掌事女使于心不忍,终是抬起头,神情怜悯,“公主终究是无辜的,她何曾做过半点错事?您又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这般疏远、苛待于她?”
“不然呢?”
魏贵妃蓦地抬首,眸光凌厉起来,方才闲适慵懒的姿态全然不再,只剩愠怒。
“难道要本宫与她亲近,日日上演母女情深?等着哪一日东窗事发,你我,连同这阖宫上下,都跟着掉了脑袋才甘心么!”
魏贵妃神情都然沉重,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回来了。”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他没死!”
“这么多年,他远在关外,将消息捂得死死的,愣是没漏出半分风声!”
魏贵妃咬着牙,恨声道:“他的存在,裴嫣的存在,都是悬在本宫头顶的催命符!”
昨日接风洗尘的宫宴上,武靖侯裴穆本不会注意到裴嫣的。
那个孩子一向默默无闻,安静得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可人算不如天算,谁也不曾料想,乐坊伶人误奏琵琶曲那一场意外,将隐没在角落的裴嫣推到了风口浪尖,让她闯入了裴穆的视线。
魏贵妃不免头痛。
偏偏女儿挺身而出,为一介伶人求情。
又偏偏裴穆就坐在上首,这场宴席,本就是为他凯旋而设。
宴席一散,魏贵妃仓皇而逃,只想尽快远离那个野男人反复投来的冒犯目光。
她疾步穿行于宫道间,以为绕过御园回到寝宫便能转危为安,却在半途猝不及防被裴穆堵住了去路。
一别经年,男人鏖战沙场,历经边关风霜的磨砺,更添了几分迫人的魁伟,武服之下的身躯蓄满力量,令贵妃心颤。
裴穆面容硬朗,虽染风霜却不减英俊,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沉淀着肃杀寒意,历经女人背叛之后,待贵妃再无当年的温存。
目光冷冷扫过魏贵妃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女人这张脸明艳得不可方物,勾魂摄魄,却让裴穆心口翻涌着滔天恨意:
“别来无恙啊,贵妃娘娘。故人重逢,不该好好叙叙旧么?”
裴穆逼近一步:
“贵妃何以处处闪躲,避臣如虎狼?”
魏贵妃被他眼中骇人的戾气慑得心尖一颤,脚下跟跄着接连后退。
背后重重撞上石壁。
退无可退。
魏贵妃心底更添慌乱,男人迫近的身影将她拖入绝望的深渊。
“侯爷这是做什么!”
魏贵妃嗓音颤抖:“青天白日,君臣有别,侯爷与本宫这般狎昵,若叫宫人瞧见,成何体统!”
她一边说着,一边慌张地环顾四周,希冀着能有巡值的宫人路过解围。
目光所及,女人心底蓦地一沉。
这处假山环绕的角落幽深僻静,若非贪图此路回宫近便,她断不会踏入。
如今,除了她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掌事女使,周遭竟再无旁人。
显然,武靖侯早已算准了时机,在此地守株待她。
“成何体统?体统算得了什么!”
男人高大的身影施加强烈的压迫感,步步紧逼,将皇帝的妃子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怎么,贵妃娘娘是怕被人瞧见?”
裴穆伸手掐住魏贵妃的下颌,迫使她抬起那张极善蛊惑人心的脸。
他盯着惊慌的女人,恨声质问:
“还是觉得,你我之间这段“旧情‘,根本见不得光?”
第6章
“不做亏心事,何惧鬼敲门。贵妃娘娘慌成这般模样,可是因为心有愧疚?”
裴穆俯身逼近她,眼底怒意愈烧愈旺:“看到本侯没死,如今安然无恙站在面前,娘娘很失望罢?”
“当年之事,本宫实不知情!”
魏贵妃焦急辩解,“本宫、我、我以为你……”
“你以为本侯死了?”裴穆厉声打断她,“所以为了自保,便迫不及待地攀上了皇兄的高枝?贵妃娘娘是预备用这番说辞戏弄本侯么!”
“不……”魏贵妃慌忙摇头,泪水盈满眼眶。
她摆出一副柔弱姿态,声息哽咽:“那时烽火连天,乱世飘零,本宫一介弱质女流,又生得这般惹眼,若不寻一处依靠,如何能在这虎狼环伺中保全自身?侯爷不知,那般境遇何等艰难……”
“可你转投入皇兄怀抱之时,你的旧情郎还没死呐!”
裴穆忍无可忍,戳穿女人的谎言。
“临别之际,本侯情真意切,向你立誓,必为你活着归来!可结果如何!”
男人悲愤欲绝,眼底涌现血色:“本侯前脚离城不足十日,人马尚未走远,后方便传来你步入宫闱的消息!贵妃娘娘,你当真是迫不及待啊!”
魏贵妃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都停住了。
裴穆、裴穆他竟都知道了……
从前编织的谎言已然瞒不住了。
男人此行,分明是有备而来,打定主意要向她兴师问罪!
魏贵妃的心慌了。
“你若真有难处,不得已改嫁他人,本侯纵使心痛难忍,亦无话可说!”
裴穆怒极,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可你分外是故意为之!早早决定了舍弃本侯,另投他人怀抱!”
“你可知这些年,本侯是如何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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