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擅闯东宫!”
裴君淮听到动静,眉目间倏然划过戾色,与他一贯温润如玉的模样截然不同。
警惕心起,他循声望去,目光触及少女那抹熟悉的身影——
裴君淮蓦地僵住。
他看见了受惊的皇妹。
“温仪,是你?”
裴君淮心神一震,下意识将伤臂遮掩身后。
裴嫣盯着那滩血泊,惊得步履踉跄,连连后退。
“皇、皇兄……”
少女唇齿皆白,血色尽失。
不……
这般血腥而疯狂的手段,怎么会是她的皇兄……
这不是裴嫣印象中那位风度翩翩光风霁月的皇兄!
裴嫣心慌,生出逃离的冲动。
裴君淮冷眼望着皇妹惊慌后退的动作。
不小心被她发觉了。
只是这样便已经吓到了裴嫣,倘若看到这副君子皮囊下隐藏的阴暗面,皇妹她该多么害怕呢……
裴君淮心底起了一丝波澜。
“裴嫣,过来。”他唇角勾起浅笑,向皇妹伸出手,声音温醇如旧日,温柔地唤她:
“到孤身边来。”
“不、不要……”
裴嫣魂不守舍,浑身颤栗。
她强忍住泪水,提起裙裾转身便跑。
没有丝毫犹豫。
裴君淮眼底的光渐渐熄灭。
皇妹怕他。
失望,低落。
烦躁,不安。
皇妹怕他。
身躯里压抑的那股躁意,再度翻涌起来。
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更为强烈。
皇妹怕他。
痛。
不止臂上流血的伤痕痛。
青筋暴涨,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裴君淮望着铜镜中,自己如今的模样。
镜中人素衣胜雪,眉目清俊,分明是温其如玉的君子。
偏生脸上、襟前、袖口,尽溅着斑斑殷红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太子唇角微扬,噙着一抹冷淡的笑意。
皮相温润无瑕,可那温良的相貌下裹藏着压抑而疯狂的灵魂,鬼气森森。
皇妹,怕他。
裴君淮望着流血的手臂,心神开始烦躁不安。
他扯出绷带,骤然用力勒紧冒血的伤口,恍若丧失痛觉一般。
鲜血溢出,染透布帛,裴君淮仍在使力收紧。
青年面色惨白,额间布满涔涔冷汗。
往后,他该如何继续面对皇妹?
裴君淮合上眼眸,心绪沉重,跌入谷底。
偏偏他今夜心神不宁,偏偏皇妹在这个时候过来,又偏偏他昨日允诺皇妹自由出入东宫,才致使裴嫣恰巧撞见了如今这一幕……
“皇兄!”
殿间突然响起少女的声音。
裴君淮掀开眼眸,蓦地怔住。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境。
“裴……嫣?”
皇妹去而复返,义无反顾向他奔来。
少女身量纤细,气力微弱,此刻却抱着一口沉重的药箱,奔走间显得极为吃力。
她这是要做什么?
裴君淮心中不解,却下意识上前呵护裴嫣,接过她手臂间的沉重箱箧。
“皇兄,我回来了。”裴嫣腾出手,浑不在意拭去额角的汗珠。
她匆匆打开箱箧,翻检着里面的瓶罐药包:“当务之急是先帮皇兄止血,这些都是凉血止血的外敷良药……皇兄!”
裴君淮蓦地用力按住裴嫣的手腕。
他沉声质问少女:“你,看见了什么?”
裴嫣仰起脸,眸中透出一丝怯意:“皇兄……皇兄受伤了……”
她眼中所见,并非储君极端残忍的自丨虐手段,亦非东宫之中的血腥景象。
满室的狼藉,似乎皆未映入裴嫣眼底。
她心中所念,眼中所见,唯有一点——
裴嫣在意的,只是她的皇兄受伤了。
“你不怕孤?”裴君淮紧盯着她。
裴嫣看着皇兄手臂间流淌的血迹,僵硬地点了点头,诚实道:“我怕。”
“可是……”
她复又仰起脸,眼神清澈,透出心疼:“可是皇兄受伤了。”
惊惧是本能,决定去而复返留在他身边,便是本能之外的真实心意。
初时的惶恐过后,裴嫣便带上药箱不顾一切地折返东宫。
“皇兄伤得这样重,流了这许多血,却不宣御医。我想,皇兄必有难言之隐,便悄悄地回宫取了自己的药箱来。”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少女竖起手指抵在唇间,悄然“嘘”了一声。
她满眼认真,小心翼翼道:“皇兄放心,裴嫣未曾惊动任何人,一定、一定不会泄露皇兄的秘密。”
她毫无防备,仰起那张不谙世事的小脸望着裴君淮,浑然不知自己懵懂单纯的模样,落在对方眼中是何等危险的存在。
裴君淮垂眸,慌乱避开少女柔软的眸光,不敢同裴嫣对视。
他的皇妹太过天真,这般不设防,在处处危机的深宫,无异于自荐而入虎狼环伺的猎场。
第4章
殿内烛火未熄,光线映照着这寂静宫室的一角,笼罩住两人身影。
裴嫣借着光亮,看清了皇兄手臂间的伤痕。
鲜血汨汩流淌,浸透了太子雪白的衣袖,十分刺眼。
“怎么伤成这样,伤得这般严重。”裴嫣焦急,心疼得落泪。
眼见鲜血不断涌出,她来不及多想,提起裙裾顺势在裴君淮身侧跪坐下来。
少女那双白净的手,不顾血污覆上了裴君淮血肉模糊的手臂。
肌肤相贴的瞬间,裴君淮蓦地呼吸一颤。
少女的触碰温软,细腻。
这般亲近于他而言十分陌生。
东宫肃穆,人人恪守礼数,即便医官处理伤势,也碍于太子威仪,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裴君淮从未感触过如此直接的肌肤之亲。
“皇兄,疼得厉害么?”
裴嫣懵懂迟钝,没能察觉到皇兄古怪的变化。
她凝神于伤臂,一心只专注治伤,毫无其他心思。
裴嫣小心避开最严重的伤处,用手指按住上方一道血脉,温声安抚:“皇兄莫忧,压住此处,血流便缓了。”
少女柔软的指腹贴合着裴君淮的皮肤,滑过他手腕内侧,触感撩起一阵陌生的痒意。
裴君淮一瞬失控颤栗。
青年身躯僵硬,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情不自禁收紧,用力到颤抖,才勉强克制住那股想要挣脱裴嫣的冲动。
裴君淮心里清楚。
险些失态不是因着血肉模糊的伤痛,而是因为裴嫣的触碰。
“你……通晓医理?”
他开口,嗓音比方才低沉沙哑了些。
“抚育我的嬷嬷略通岐黄,我跟着嬷嬷学了些粗浅的止血包扎之法。”
裴嫣垂眸答道,手下动作未停,显得颇为娴熟。
她微微蹙着眉,一心专注看着伤痕,仍未察觉到皇兄的异样。
裴君淮强作冷静,将手臂从皇妹掌心移开寸许,意图拉开这段要命的距离。
他急需平复胸腔里动乱的心跳。
裴君淮侧首,故意转移言谈:“你宫中的嬷嬷竟懂医理?”
太子心底掠过疑云,从未听闻坤宁宫中有过通晓医术的宫人,尤其还是这般精通外伤处理的。
疑虑尚未成形,思绪突然被皇妹处理伤口的动作尽数引走。
湿润的布帛落在伤口周围,裴嫣柔软的指腹捏着浸湿的布料,力道轻柔,一点一点耐心沾拭着周围的血污。
布帛是温热的,湿润的,每一次擦拭,裴君淮都能清楚感受到布料之后少女纤细玉指的轮廓。
裴嫣生怕弄疼他,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
指尖偶然不经意擦过青年完好的皮肤,短暂的、细腻的触感刺激得裴君淮心神震荡,血肉麻木。
“皇兄且忍一忍,需得再净净伤口。”
裴嫣未曾留意皇兄眼底逐渐积聚的晦暗,她兀自起身,行至一旁温着清水的小铜盆边。
她取出蒸煮晾晒过的洁净布帛,浸入温热水中,再仔细拧至半湿。
裴君淮强制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裴嫣俯身弄水的窈窕身影。
他在心中默诵起清心寡欲的戒律,迫切想要压下心头翻涌的异念。
裴君淮严肃告诉自己,这是他的皇妹,是他的亲人,这一番肌肤相触只是在为他疗伤。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身体诚实的反应又是另一回事。
少女每一回轻微的触碰,染着体温的柔软,都会引得他心跳加快。
血液似乎都朝着某处不该有反应的地方涌去。
心绪失控,杂乱无章。
裴君淮鬓发间冒出了冷汗。
他竭力维持着正人君子应有的雍容气度,维持着那份刻入骨髓的端方持重。
只有他自己清楚,平静的表象下是何等的挣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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