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翠翠听不出来,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少爷有些奇怪。


    他依旧笔挺挺站在那,狭长眼型下压,审视探究乃至有些不自知的深情视线落在她身上。李翠翠确实从没学过系领带,可此刻绕在褚泊生颈间的领结本就是快要成型的半成品,余下步骤也简单得很,她只需要攥住末端轻轻上下拉扯调整就能完工。


    她确实不聪明,却也不傻,照着做就好。屋内其余佣人手头的活计大半都已收拾妥当,一个个识趣地压低脚步,相继躬身退出门外,不多时便尽数散去,安安静静将整间卧房留给他们二人独处。


    指尖微微发僵,李翠翠谨慎地捏着领带尾端,顺着成型的领结轻轻拉扯、微调松紧。她动作极轻,生怕分寸出错惹他不悦,呼吸都放得浅浅的。


    微凉的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颈间温热的皮肤,细微的触碰在寂静无声的卧房里被无限放大。惹的男人脖颈发痒,呼吸发紧。


    片刻后,端正规整的领带稳稳贴合在他颈前。李翠翠这才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冷淡的气息。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花香浅淡,两人静静相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李翠翠垂着眉眼,指尖无意识蜷起又松开。


    最后才道:“少爷,好了。”


    话音未落,褚泊生沉沉的视线便落在她脸上,再也没有移开。


    一室寂静里,方才紧绷的空气随着人潮退去彻底静了下来。他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温顺垂着的眼睫,看着她替他系领带时近在咫尺的认真模样,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悄然松动。


    他下意识微微倾身,肩头朝前轻送半步,温热的气息朝她扑面而来,想靠近,想把那日没能做完的事情继续下去。


    这是他的...他的翠翠。


    李翠翠敏锐地察觉到他逼近的气息,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往后悄悄退了半步,拉开一段稳妥的距离,垂着头不敢抬起。


    这半步疏离的退让,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褚泊生心头。他前倾的身形骤然顿住,眼底翻涌的深情与燥热瞬间蒙上一层阴翳。


    他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沉沉地望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喉间滚出一声极轻、压抑的闷响,藏住满心难堪、不甘与无处安放的心动。


    褚泊生没有哪一次像这么难堪过,他在女人的身上看到了明晃晃的不愿意。他在她身上看不到情。动,看不到和他一样的欲。


    只有他,只有他一人。


    被她弄得像一个淫。荡不值钱的表。子,一个下。贱的,毫无廉耻心。


    他恨,他怨,他没有哪一刻这么丢脸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香山人家


    李翠翠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瞬在想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辨不明慌乱的来由。只知道当他滚烫的体温扑面而来时,她本能地后退躲闪。就和平日里避开生疏路人时不必要的触碰一样。


    天色已经全然亮起, 太阳也出来了。这是香山整个冬季都难得的晴天,暖阳洒进室内,洒在百年褚宅那些昂贵古老的摆件上, 为年代久远的木器与娇贵鲜花镀上一层温润浅淡的柔光,驱散了满屋萦绕不散的寒凉。


    褚泊生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后退, 看着她眼神闪躲好似怕他会伤害她。


    那双似玻璃珠子的眼睛,干净、透亮,宛如香山的湖水,带着淡淡的荷香。却缺了最重要的一点,爱与欲,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对他的爱意,看不到那一瞬的情不自禁。只有淡淡的凉意, 只有柔和的不解。像一株会呼吸的白铃兰, 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望着他燥热难耐时的丑态, 看着他因为她的撩拨而情难自控的情态。巨大的恨意席卷而来,褚泊生恨不得摧毁一切。


    她察觉到了不对,察觉到了一些危险的东西在生长攀爬。但李翠翠唯独没有往情爱那一层去想, 因为这是褚宅高高在上的少爷,与她有着天壤之别的褚泊生。


    李翠翠半点都没有去揣摩过是否有别的东西存在, 她只是觉得危险。身体在心理的驱使下躲开, 保护自己。她下意识的觉得只要离他远一些,危险也就会消失。


    她清清楚楚嗅出空气里紧绷压抑的危险气息,男人周身那层温和疏离的外壳彻底碎裂, 翻涌的阴郁与躁动毫无遮掩地落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快站不稳。


    李翠翠:“少爷,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在不断攀升的压抑氛围里,李翠翠开口了,她强忍着不适像个唯恐犯错、等候责罚的下人。


    她看不懂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燥热,读不透那层层叠叠的难堪与空落。


    只知道此刻的褚泊生太过吓人,周身冷戾沉沉,压得人呼吸发紧。她想来想去,只能归咎于自己,是她系领带的动作失礼,或者别的地方冒犯到了他。


    李翠翠总是在自己身上找错处,在她的下意识里只有自己犯错了,褚宅的主人才会惩罚她。


    可男人迟迟没有给出半句回应,只是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一双沉暗的眸子冷冷地锁着她,目光淡漠又嘲弄,仿佛正静静地观赏一场拙劣的戏码,想要看她还要装多久演多久。


    怨恨,自尊、一股脑涌上心头。褚泊生向来自傲,天之骄子。生来顺遂,旁人都是捧着他、迁就他。只有李翠翠,一次次要他低头,一次次让他放低身段。


    此刻自尊被踩得粉碎,被一次次推开的怨恨。两种情绪交织缠绕,一股脑冲上褚泊生心头,灼烧得他胸腔发疼,心口刺痛。


    她不在意他,她只想过好日子,想要他的钱。哪怕再怎么自我催眠李翠翠爱他,褚泊生也不得不承认,两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乡下女人的算计,是她想要攀高枝。


    而她,显然成功了。


    指尖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褚泊生没有哪一次那么愤怒过,怒意几乎要冲垮理智。屋内精致昂贵的古董摆件、窗边盛放的鲜花,全都落在他眼底,变成可以宣泄情绪的靶子。但浓烈的不甘与怒意裹挟着更偏执的占有欲冲上脑海,他想上前攥住她纤细的脖颈,想掐死她,想将事情做到底,想让她好好看看,算计他又冷落他会是什么下场。


    可当那股名为不甘的戾气即将冲破理智时,心底又有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告诉他,他做不到。


    如果真的做得到,他就不会一次次退让,忍让,变得不像他自己。褚泊生不愿意承认也不得承认,他对李翠翠是真真切切动了心,他爱上了这个心机深沉,一心攀龙附凤的乡下女人。


    哪怕她心心念念想要攀附的龙、想要倚靠的凤,从头到尾都是他本人。他也觉得胸口生涩的要命,只剩下沉甸甸的痛感,与闷在胸口无处宣泄酸涩。


    彼时尚且年轻的褚泊生,根本不知该如何妥善安放这份浓烈又矛盾的爱意。他只知道最后是自己先离开了,逃离了那间卧室,将李翠翠一人留在满室暖阳之中。


    *


    空了、只剩她一人的卧室。


    周遭静得吓人,听不到一点脚步声,唯有窗外风雪消融的细微声响轻轻飘进来。她垂着头,长睫轻颤,心底翻来覆去地复盘先前每一个举动,每个动作。


    底层穷苦日子磨出来的惶恐牢牢困住她,怕丢了这份高薪活计,怕失去这些。明明满屋暖阳,她却只觉得浑身寒凉。


    但这样的自怨自艾并没有持续很久,最没用的就是自轻自贱。李翠翠只在片刻后便收敛了全部心思,不去想,不去怕。


    留不住的,褚家留她一天她就好好做。少爷让她走,她也只能离开。


    收敛下去那些心思,她习惯性地在衣裙上擦手。明明是干净的,也没有沾染什么,但就好像能够更安心一些。


    如果李翠翠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她下意识抬手蹭衣角,拢衣襟的小动作,根本不是在整理衣服。她是在一点点擦掉、去掉刚刚近身时从褚泊生身上沾染到的气息。


    收拾完这些,她便没有在二楼多待。


    出了房门一直往楼下走,来到一楼也不见他的踪影。陈佳梦看到她下来,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


    时光匆匆一过,她待在褚宅又快要满一个星期了。


    那天的事情好像就那么悄然过去了,没有人提,也没有人说。她留了下来,褚宅的人依旧对她冷淡,但总比刁难好。她老老实实上工,打扫卫生,擦洗室内摆件,这些她能做也只会做的。


    依旧没有人教她做事,依旧是她自己跟着学。在大家开始忙碌时,她自告奋勇承担了白楼一楼客厅的卫生打扫。


    一楼客厅因为有人日日打扫,所以看起来地砖光洁透亮,沙发摆件也一尘不染,因此,不需要出多少里李翠翠就能打扫得很干净。


    她拿着抹布,安安静静地立在宽敞明亮的厅堂里。她动作轻缓细致,顺着木纹一点点擦拭桌面、扶手,再到摆放在角落地上的花瓶。


    无人注意的角落,阳光透过厅堂的雕花落地窗铺洒进来,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洒在室内跪坐在地上擦洗花瓶的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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