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她编造流言,污名化。


    按上一堆莫须有的罪名。


    赵崇山不是不清楚母亲的为人, 他只是怕。怕他不在, 怕母亲糊涂将一切都怪罪到翠翠身上。


    翠翠:“没有,婶子不是那样的人。”确实不是,除了不同意他与赵崇山的婚事以外。赵婶子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人,对他们家也帮助太多。


    可哪怕这时候翠翠说了没有,赵崇山也并没有完全松口气。他怕李翠翠只是担心他, 怕他母子离心,所以选择忍下这份委屈。可他不要, 他不需要翠翠为他忍。日子是他要和她过的, 纵有千难万险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偏要的。


    男人声音沉得发哑,却坚定道:“一定不要瞒着我,受了委屈要和我说。翠翠, 我不在跟前,要照顾好自己。”


    他说的斩钉截铁, 李翠翠不自觉握紧手中电话。乡里嘴笨的姑娘有些高兴男人的维护, 可同样也为这一瞬的高兴感到惶恐。她怕自己沉溺在这种有人依靠的日子里,她怕最后和她结婚的不是赵崇山。


    她是配不上赵崇山的。


    赵家的条件在村里数一数二,拿到乡上去说也算极好的。她们家呢, 什么都没有。乡里人家其实也讲究门当户对,李赵两家不般配的,李翠翠也只是占了个<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名头。


    她是存了私心的,她的私心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她也很难不对一个一直陪在身边,帮助她的男人不动心。她只是遵从了自己的心意,也妄想一切都会好起来。


    日子好起来,父亲的身体好起来,她也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她看不清除了褚家少爷以外的任何一切,那像铺了层白布,遮住了一切模糊了一切。她也看不清自己和赵崇山的未来,所以怕沉迷其中又是一场空。


    她总是要克制,要忍,哪怕已经答应和他处对象...也是客气中间隔着一层的。不能越界,不能太亲密。当然1999年农村里的男女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别说牵牵小手,多说一句话都是出格,要被人说闲话。


    她胆怯,她羞怯。


    她对于感情也和绝大数姑娘一样,朦胧不知起始。只是遵循自己的心意,小心翼翼的靠近接受,妄想两颗心贴近,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雨又下大了,下的没完没了,下的仿佛要将这座香山淹没。天黑了很多,前路昏暗模糊,挂了电话后她穿着一身老旧款式的墨绿色胶皮雨衣,背着能压弯一个人脊梁那么大的竹箩筐走在乡道上,好在这时已经轻便了许多,没了来时那么多东西。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那是程霞给她的,也是赵崇山拖程霞给她的。李翠翠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过,只是觉得那东西很柔软,柔软到她的心坎上,软的似乎是棉花糖。


    李翠翠是没有吃过棉花糖的,她只在村口的小卖部电视上看到过,模样像是天上的云朵,软绵绵软乎乎的。


    回到村子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夏天天黑的晚,但这是香山的雨季,李翠翠到家时已经看不见前路了。


    这时候的乡下小村子里还没有装路灯。


    李小花记得装路灯大概是2010年的事情,那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很多,而现在她与哥哥蹲在家门口的木门边看着屋外渐猛的夏雨等大姐归家。


    为了省钱,他们并没有打开电灯。而是用的老式煤油灯,以及灶台里木柴燃烧时的火光。电饭煲也一样,那时候乡下很少人家会有,他们家是柴火做大锅饭。她和二哥把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父亲在灶台后烧火。他们又去洗一洗地里种的菜,等米饭熟的时候,就蹲在门口期盼着大姐早点回家。


    李翠翠到家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小军小红蹲坐在门槛上,屋内亮光幽幽晃动。


    “大姐!”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李翠翠点了点头,并没有回话。他们的大姐是严肃的,也是不常笑的。李小花记得幼时她很怕她,却更敬重她。


    “达。”她卸下身上的重担,小声叫了句。


    灶台后的中年男人抬头,轻声应了声:“回来了就好。”


    她点了点头便去了室内换衣服,换好衣服出来,两个孩子已经将小板凳拉出来吃饭。因着是两个孩子做的菜,都是素菜,素炒茄子,素炒豆角,菜籽油自家榨的倒是给的很足,味道鲜。


    她将碗洗了,又匆匆洗过澡。便打算回屋里休息,路过堂屋时,父亲沉疴难愈疲惫难掩的声音传来:“喝了吧,暖暖身体。”


    在那张已经收拾干净收起来的大半的小矮桌上,赫然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李翠翠没说话走近了些,闻到一股姜水味道,是红糖姜茶,乡下人最省钱的暖生气预防生病的办法。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只是捧着茶碗将它喝的干干净净,末了才道:“达,喝完了。”她应该是高兴的,家人的关心,红糖姜茶实实在在的暖意,可她太累了,累的哪怕是做出高兴的情绪也觉得辛苦。


    李翠翠:“您早些休息。”


    洗了碗回到室内时两个孩子已经在床上躺着,因着年纪也不算小了,前两日她在大床旁边又搭了一个小床给唯一的男孩小军睡。


    七月初,气温升高。


    晚上的日子更加难熬了,没了平时那么好睡。她拿了个去年的旧蒲扇,洗干净擦完水,给夜深的两个孩子扇风。


    他们说着白天里的趣事,又说前些日子学校里的事情。年岁相近,让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叽叽喳喳,笑笑闹闹,李翠翠帮她们扇着风,又让他们动静不要太大,闹到堂屋休息的父亲。


    时间不早,闹够了。


    两个孩子也到了该睡的时候,没电视机的乡下农村年代。人们睡得都早,听两个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李翠翠将摇动的蒲扇放在一旁,她这才有一小段独属于自己的时间。


    收拾一些东西,和打开那个小包。包并不大,但看着也不小。用很大众的布料包裹,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李翠翠将它解开,是一条裙子和一双凉鞋。雪白的纱纺布料,轻薄,摸起来布料上乘的夏裙。凉鞋是带着小细跟的,露肤度很高,清凉夏天。近年来村子里的女孩都喜欢穿,也是她从来舍不得买的...


    赵崇山记得,赵崇山也为她买了。柔软布料下压着一封信,李翠翠将它拿出打开。


    纸上写着他在北方的事情,有刚去时的不适应,有地方上的差异,活倒是不累就是要管的事情很多很杂。


    三言两语,道尽自己只身一人前往他乡的经历。后面大部分都是在问她好不好,又为她做了那些安排。


    赵崇山:[鞋下面压着压着两千块钱,如今天气热了,容易暑气过头别为了省钱要记得添个风扇好降温。大山叔身子不好要买药。你也买两身衣裳,别省着花,该买的都要买。往年我在家地里抽水可以搭把手,今年我不在,我已经托大兵帮你,倒时他过去不用不好意思。小军年岁不小了,要建一间小屋,你也别着急,等晚一些我回来会弄好的。]


    他说了很多很多,大多与她的家人有关,因为他知道那也是她此刻最焦心的。


    只在最后一刻,只在信上字多的快要写不下去时,写了一句:“翠翠,我想你了。”明明是文字,明明隔着千里万里,可李翠翠却像是亲耳听到。仿佛他就在她耳边说的,她心跳得很快,快的不正常,不像她的。


    而她也不自觉攥紧手中的纸张,弄皱这封对她而言很郑重的信。


    李翠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时夜已经很深了。她压下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只好好将信折好收起,同时看到了那压在干净鞋面下,用信封好好包裹着的两千块钱。


    三千,对于1999年的一个农村家庭而言并不算是小数目,而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关系。因此李翠翠不打算用这两千块钱,她将这两千与赵崇山远行前留下的一千块钱放在一起藏好。


    她想得清楚,如果赵婶子同意了她和赵崇山的婚事。这些钱到时再说,如果不成,那便在一年后退还给赵崇山。


    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这样想着将贵重的东西钱收拾好,剩下的那件连衣裙和小洋皮鞋就难办了。用料好,崭新,看起来就很费钱。


    穿李翠翠没有理由,她也没有适合的场地,更加舍不得。放...不管放在哪里,都似乎不合适。


    她与赵崇山的约定,外头的人不清楚。但两家的长辈,她的父亲赵家的婶子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也是因此,赵婶子很久不到她家里坐一坐了。


    似乎放哪里都不对,又似乎放哪里都可以。李翠翠纠结着最后选择任其自然发展,她选择了放进家里唯一的柜子最上层,她的那一堆旧衣服里。


    只是当看着崭新的雪纺布料在那一堆旧衣服里很明显时,两个孩子的身高也已经完全能够上,李翠翠还是犹豫了。


    她将衣服鞋子推到最里面,又用旧衣服盖住。直到做完这些才重新回到床上,沉沉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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