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李小花笑得更开心了。
不远处腼腆的李小军也笑了。
一口一个好,李家那不大的堂屋也满是欢声笑语。李大山在灶台后面看着,也止不住地跟着笑,但时不时的肺部咳嗽,总是打断这些笑。他不想破坏儿女这一刻的开心,所以每次咳嗽都刻意压得很低很低,隐在灶台后噼里啪啦柴火响声后。
隐在儿女难得欢快的笑声后。
李翠翠对钱抓得很紧,这些年当家做主操持一家老小。让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已经晓得柴米油盐多贵,钱有多难挣。
她们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她也不敢多花出一分一毫。做好鸡蛋子糕糖,李翠翠又炒了个酱豆辣椒。
乡里人家一道特殊下饭菜,洗干净的辣椒不用切。只需要拿剪刀去掉两边头,又顺着头部将里面的辣椒籽掏空,便整的丢到油锅里烙,拿锅铲压,等皮软,青椒皮微微泛起油焦黄。便丢下蒜末酱豆爆炒,十几秒后开始放盐酱油,随后盛出,是一道鲜辣咸香的下饭菜。
乡下人家养孩子是没有城里人精细的,大多时候都是大人吃什么小孩就跟着吃什么。而那个年代能吃饱饭就已经不错,哪里会管辣不辣。
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吃得很欢,连连下了两碗饭。吃过饭各自洗过澡,天也完全黑下来。等两个孩子写完作业,没什么事上了床后李翠翠便熄了灯。
李家是没有电视这种高档货的,有的只有头顶的一盏老旧电灯,还时不时停电,她们也舍不得一直开着。
没有娱乐活动的年代,睡得都早。李翠翠也不例外早早便上了床,她闭着眼听着耳边两个弟妹轻微传来的呼吸声。这在夏夜的蝉鸣蛙叫前并不强烈,乃至是有些微弱的。
她不是个一上。床就能睡着的人,多年的彻夜难眠甚至让她养成了睡前要静默一两个小时的习惯。这会也是,虽说那三百块钱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往后每个月都有。
但这笔钱并不会长久,李翠翠并不清楚褚家人多久后离开。梦里的他们似乎是在一年后的夏季离开,也就是说她只能做一年工挣一年钱。一年之后,她又要想新的法子挣钱。
砌一间矮房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小军小红快长大了。还和她挤在一张床上睡不好,也不合适。家里也没有一个洗澡的地方,每次洗漱都不方便。特别是夏天大多数时候都要冲凉更麻烦,要去一间矮屋住人,要弄一间小房洗澡,还有养鸡的小舍。
九、十月过后,便是最寒冷的冬季。老香山虽地处于南方,但山里的寒凉厚雪不比一般的南方少,厚厚的一层雪白常有。
冬季的鸡可不能养在后山。
思来想去,又是一笔极大的开支。李翠翠显然是舍不得动那些钱的,褚家挣的那些钱在她心里是救命钱,是往后很多年父亲的药钱,小军小红的学费。
乡里人家也想自己家里能出一个大学生,小花小军那么聪明,读书成绩又好。李翠翠简直不敢想,如果两个孩子考上了她拿不出钱该怎么办?
她想两个孩子读书,也只有读书才能摆脱这贫穷落后的命运,所以那些钱绝对不能用。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办法,不用花钱但就是苦了一些。李翠翠小时候看见过上一辈的老人做土砖,盖房。
挖一个大坑,挑了很多担黄泥,装满水将它们泡透。泡得软塌塌发软发黏,便光着脚踩进去将泥踩得又黏又韧,找来土砖模子,在里面抹上灶里的草木灰,一个个压扁压实,倒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晒个几天,便成了硬邦邦的土砖。
这个年代已经很少人家用土砖做房子,技术的变革使得大多数人家开始转向红砖房。可李翠翠家太穷了,她根本负担不起红砖。
答应给两个孩子买肉吃的事情,她也并没有忘记。早早将菜送上山上那户人家,她便赶着晨雾又去了一趟乡上的老集市。
拿着昨日从河里采的莲蓬,和家里种的些蔬菜,趁着日头还早或许有人买。那是个离村子两公里路外的地方。因为靠近乡道,进出方便,慢慢地聚集起了一些周边村子做买卖的人。
她背着竹筐,框里是不多的莲蓬蔬菜。因为下着雨,脚下胶皮靴泥泞浑浊。但她并没有就此放弃,踩在乡道上,被雨水冲打的土地流出泥浆色的水流。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胶皮衣,衣服将她牢牢包裹。但雨水太大了,还是将她的脸发梢打湿。
好在路途并不算太远,十几分钟后他就到了。集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十几户正经做买卖的人家,也有更多像他这样附近村子里拿些东西来卖的小摊贩。
因为当地雨季频繁,本地人也都习惯。这会儿来的人并不少,李翠翠沿着人群摊位往里走,路过卖猪肉的摊子时李翠翠只瞧了一眼便继续往里走。
李翠翠舍不得动自己手中的钱,乡下人家也大多数先卖再买。她想着等手中的莲蓬嫩藕尖卖出些再去买,但卖菜哪里有这么容易,这周围的人家谁不种些菜。
他们来买的大多是避免不了的像肥皂,牙膏这种工业品。以及一些人家养不了的猪鸭肉,李翠翠的小摊位在一个靠后的角落。
她来得晚了,再加上这地儿她并不熟。乡里人家做生意也是要关系的,这地儿的人明面上不拉帮结派,私底下都一样。好位子大多都是那些做得久的人家,第二好的就是那些做得久的人家的亲戚,朋友。
像李翠翠这样的散户,大多都在外围角落。雨水丝丝打在菜叶上,李翠翠在地上铺上化肥袋子,又将各类蔬菜,莲蓬藕尖摆在上面。
第一个被卖出去的是藕尖和莲蓬,以及茭白。都是些这个季节的水生作物,茭白8毛钱一斤,藕尖7毛钱一斤,莲蓬三毛钱一个,一块钱五个。
茭白难弄,不像藕尖莲蓬可以大批量弄。只有两三颗摆在一起,有人卖,一起买了一块二。藕尖和莲藕多一些但买的人少了很多,零零闪闪卖了两块左右。其他的时蔬,几乎没怎么卖。
李翠翠收摊的时间已经是八点四十左右,这个点乡下的小早市也大部分开始收摊,因为很少再有人来买了。
李翠翠将那些没卖出去的菜收拾收拾,放进背篓。她数了数口袋里今天买菜赚的钱,一共3块6。她将钱揣紧放进兜里,去卖肉的摊子上挑挑拣拣,剃了半斤肉。
半斤肉花出去了2块1,李翠翠又用剩下来的1块6,剃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后腿肉。这并不是做红烧肉的好肉,但胜在便宜。
付了钱,她将两份肉收好。
便又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往家走,途中经过一个聚集了很多摩托车的地方时。李翠翠的脚下却突然像灌满铅般地停下,她看着那头,三三两两的摩托车,五六成群拖家带口的妇人、年轻男女。
1999年的老香山,还没有普及公交系统。他们老香山内的人家要去镇上城里,大多数都是坐摩的,也就是几十年后的摩托车。有的则是坐乡里顺路的拖拉机,或者农用车。
李翠翠站在那看了片刻,也只有片刻,那揽客的摩的师傅便发现了她。年纪不大的乡下男人热情地招呼着问她要不要去镇上,像是才回过神来般李翠翠抬起的头又低下,片刻之后觉得这样不好她才又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她低着脑袋,踩在雨天泥泞的地里。脑海里闪过很多事情,一些她...不知道如何说的事。明明不坐,明明也走远了,但她还是频繁地望向那些去镇上的摩托车。
李翠翠压着心口丝丝缕缕的涩,她其实也分不清那是涩还是什么,只是不好受。
离得远了,见不到了。
李翠翠也知道不该看了。
她收回视线,低垂着眸子往家赶。
她家离集市并不算远,大概一点八公里。走得慢四十分钟,走得快二十分钟就能到家。
李翠翠属于那个不紧不慢的,回到褚家庄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沿着乡道去了一趟村长陈春生家。
村长陈春生的家靠近村头,也是进村的必经之路。陈春生夫妻双双年过五十快要六十,两夫妻育有一子一女。这个年纪自然也都成家,这个年头种地显然不再是年轻人的选择。
陈家的儿子儿媳都出去打工,因为不愿意儿女当留守儿童,也将两个孩子接走。如今留在家里的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李翠翠上门时,两夫妻在堂屋内看电视喝茶。见她敲门站在门外,都有些意外,这会儿也站了起来招呼她进去。
李翠翠也没有推脱,她将雨伞放在室外背着筐子进屋。
陈春生:“翠翠怎么来了。”
婶子:“喝茶。”
妇人拿杯子又倒了一杯递给她,李翠翠却摇了摇头。只是从自己带来的背篓里拿出刚刚在集市上买的那半斤猪肉,以及一些新鲜的没卖出去的菜。
她不是个善言辞的人,总是做得比说的多,这会儿也一样只道:“婶子陈伯,多亏您们帮我寻了份活计,家里日子才能揭的开锅。这是我今早刚割的一点肉,想着拿来您尝尝。还有这些都是我今天早上拿去乡上卖的菜,没怎么买完,但都是新鲜的,您们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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