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感激不会因为那些还未发生的梦而改变。


    这会儿听了这话,疑惑似乎也解开了一些。她仰头望着岸上的俊美青年,轻轻点了点头。又或许是觉得这样不够,她又低柔道:“是,张管事让我每天送六两鲜莲。”


    “还有莲子。”


    她听不懂男人说的玉居是什么,只知道点头。大概是觉得这样太干巴巴了,乡下老实姑娘也想要给自己多加一些筹码,她继续道:“莲子都是新鲜的,都是我当天采好送过去。”


    她扶着岸,一手指向远处木船。


    水中的姑娘皓白如月,眉目如画,唇唇开开合合间吐出来的气息香得惑人。岸上的人顺着她的手看向远处的木船,又顺着晃动的湖水落回女人莹白的肌肤上。褚泊生蹲下身来,男人看着斯文清隽,可等李翠翠真正凑近了才发觉他实则骨架宽大,身形健硕颀长,挺括的西服之下,是一身结实紧致的肌肉。


    像黑豹子,早些年山上还有的恶兽。本能的李翠翠想要远离,她也确实后退了。


    突然逼近的人,让这个保守的村庄女孩不自觉后退。她的水性是极好的,哪怕这会儿没有任何支撑物也能在水里平衡好。


    距离在拉开,虽然很短。


    微妙的褚泊生感到一丝不悦,不过那太稀少了,这湖边的风也实在温柔凉爽,吹得人舒适,吹的人无暇顾及那点异样。


    他对着湖中的女儿道:“你现在是在做什么?”生在加州,长在加州的少爷,并不太了解老香山的事。


    他认识莲花,却不知道莲花之下的根系还长着能吃的水藕尖。或许是知道的,他知道莲藕,但不知道初夏六月还有嫩藕尖。


    很多外乡人也不清楚。


    李翠翠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算个多话的人,也不是个善言的人,更是个怕言的人。


    她怕说错话,所以不爱说,不爱说更容易错。这会儿,姑娘望了望远处连片荷花。


    “我在采莲,少爷。”


    多说多错,错了便会惹人不喜,李翠翠选择捡最简单的事情说。


    褚泊生:“玉居今天上了鲜荷。”


    褚泊生指的是花瓶里新插上的莲花,他从京北带回来的这群人,不仅仅只是会单独地照顾人,而是园艺,花艺,茶道什么都会。


    景观布置也是必修课之一,每天早上,室内花瓶里必然插满空运来的鲜花,而那鲜莲是近几天才开始布置的。


    李翠翠:“嗯,下午送过了。”


    猛然,李翠翠像是意识到什么。她赶忙解释道:“这些不是明日给少爷的,我没有撒谎,是拿去集市上卖的,少爷的都是最新鲜的。”


    她在水中摇着头,少爷给的价钱是十里八乡最好的了,她不能失去。


    岸上的褚泊生眉峰微挑,下颌轻抬,不知道信没信她的话,只道:“你还要去集市上卖?”


    李翠翠:“嗯,贴补家用。”


    说那话时,女孩的语气已经有些软下不少。她望着不远的莲花丛,视线始终都是低下的,看起来格外偏爱那处。


    她想少爷或许也不坏。


    不对,少爷本来就不坏。


    梦里是她做得越来越过分,少爷才会默许朋友对她的报复。她说完那句,便没什么话好说了。天也不早,她想去镇上大概是不成了......去不了镇上,还要去集市。


    女儿家眉眼低垂,湖水也越发凉,该上船了。本来事情该到此结束,但李翠翠望着不远的船,又看了看岸上独身一人的少爷。


    他并没有发话让她离开,李翠翠不敢离开。同样,他似乎并不想她离开。


    沉默良久后,女儿家小声开口:“少爷想要上船试试吗?”李翠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是为了讨好东家,还是别的,也或许是某人给了暗示。


    她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少爷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想要上船的 。


    梦里,少爷是很喜欢热闹的性子。因为腿骨受伤,不得不来到老香山养病。


    城里长大的少爷,并不适应贫困又落后的小山村。处处透着不便,桩桩件件让他不满意,梦里的少爷是很少很少高兴的,不...梦里的她并不能分清这些,她只知道少爷大部分时间都是淡淡的,会笑,笑的甚至很好看。


    她分不清那些情绪的差别,直到他的那群城市朋友的到来,李翠翠才明白那不是真正的笑,也不是真正的开心。


    少爷一直都在迁就她,也该说不在意她所以敷衍她。只是她认不清现实,还以为少爷喜欢她。


    说完那句话,翠翠又有些迷茫。这么做对吗,她想要讨好主家保住工作,也想...按照梦里的故事将它走下去。


    都说越农村越愚昧,越迷信。翠翠却是个不大信命的,1999年长江下游的农村人家生了孩子,都会请算命先生的习俗。老瞎子算命先生说她命好,是官太太的命。


    以后衣食无忧,专享福。


    可事实是...在泥土里蹉跎半生,给人家卖苦力。所以李翠翠不信命,但这摆在面前的命,她不信也不行。


    浑浑噩噩苦了半生,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姑娘最喜欢的就是稳定。她不敢去赌改变剧情后的人生,她怕那个人生更糟糕,更苦,梦里的自己结局在她看来也已经很不错。


    嫁人,<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留在村子里过完普通一生。乡下姑娘是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她没有什么重生<a href=Tags_Nan/NiXiWen.html target=_blank >逆袭</a>的想法,也没有什么报复的心。


    她只是想好好地过完这一生,日子再慢慢好过一些。等再过段时间,给小军在墙角砌一间小屋,等赶明了上集市卖了藕尖莲蓬,买二两肉给达和小红小军补补身体。


    她要的不多,只有这些。


    因此,她并没有改变剧情的想法。


    *


    褚泊生是什么时候遇见李翠翠的,又是什么时候上船的,急匆匆赶过来的管扬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当看到野莲湖丛中心小木船上的褚泊生时,最先的是心惊肉跳,紧接而来的是看到另一个人的不可思议。


    那个......专门供菜的村子里的姑娘?


    翠翠,好像叫什么李翠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穷乡僻壤


    和风季月,天朗气清。


    老香山里的日子大多数是愁云惨雾,雨水量异常充沛的。京北人出身的管扬很少能见到这样丰沛的雨水季,但初始的新奇在频繁的降雨下也变得异常焦躁,躁郁难忍。


    林间的雨雾总是裹着热气,空气又潮又黏,连风都带着一层厚重的湿意,闷得人浑身发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濡湿的闷热,黏腻滞重,挥之不去。


    管扬跟着褚家少爷来住了半个月,看见的晴天五根手指数得清楚。像今天这样微风不燥的晴天,实属罕见。


    罕见到了,跟来的几个北方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湖边的风带着荷香飘向焦急找来的管扬,吹得他发丝微乱,也同样抚平他心底躁郁。


    风清荷香,他该平常心的。


    但年轻的男人还是不由自主皱起了眉。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也并不怜惜这座落后村庄里的任何人,在那样脱离脚下泥土的世界待久了,就算只是普通中产阶级出身的管扬也有些脱离自己所在的阶级,异化。


    他冷漠,利己,能保全自己的情况下绝对不会出手,同样和他无关的事也始终保持沉默,漠视。


    可这会看着那带着年代气息的老旧木船上,湿着发修剪荷花的姑娘温柔地对船上另一头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斯文俊美的青年说话时。


    有些东西还是止不住地偏移了轨道,他对那个过分漂亮的乡下姑娘生出了一点点怜惜,那丝怜惜让他不忍以及罕见担忧。


    少爷不是个好人。


    也绝非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本来是出来找少爷的,可这会管扬心装的全是另一件事。他目视前方野莲湖,在一棵大树下给分头行动的保镖打去电话:“找到少爷了。”


    *


    玉质金相,养尊处优的少爷是没法和她一样蹚着过泥水上船的。天之骄子,又生得那样好看没吃过苦的少爷,李翠翠也是舍不得他下河趟泥巴的。


    倒不是她喜欢上了少爷,而是乡下姑娘觉得少爷生来尊贵,从来没有受过苦。如果在这里碰了,对他来说过于残忍。


    所以她又一次蹚过湖水,拉来小船给少爷解闷。少爷上船时,李翠翠的视线在他腿上停了几秒,因为梦里和第一次见到少爷时,他都是坐着轮椅。


    看得久了,自然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少爷的动作有些僵硬...李翠翠不敢多看,她怕少爷不高兴。等人稳稳上了船,才又牵着船到湖心莲花深处。


    藕尖已经采不成,水也太凉。李翠翠从水中上船时湿透的裙子粘在她身上,黑发贴在身后,男人的视线淡淡落在她身上。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模样实属不该出现在人前。但或许是知道眼前的褚泊生永远不会喜欢她,甚至骨子里还瞧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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