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场雨落下,落得那样凶那样猛烈,一点躲避的机会都不给她,不消片刻身上的夏衫便被无情打湿。黑发更是浸过水般湿漉漉的贴在她脸颊,黏腻,冰冷,让她一时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加快脚步,她跑着...在回头避雨和向前之间她选了向前。


    这座过于奢华富足的宅院,于她而言是陌生,没有安全感的。这里的人她并不熟悉,她没有停下求助的理由。


    所以她选择依旧朝那个方向跑。


    去找村长,去找后门眼瞎口哑的赵二爷爷。哪怕没找到他们,也该自己出了宅院下山回家。只是身上的衣服...有些湿透了,夏季本就薄的外衫,这会儿更是紧紧贴在她身上,将里面的小衣都看得清清楚楚,更何况皮。肉。


    女孩的肌肤不是洁白的,有些暗有些黄,像是山野间开到糜烂快要枯萎的重瓣白栀,这是一种很香很漂亮的花,但文人们并不喜欢它,因为它过于芬芳浓烈的香,因为它到后期雪白的花瓣上总是附上一层淡淡的黄,那颜色糜烂到极点。


    所以它常常被附上艳俗,低劣,不雅的隐喻。但乡下的农人们不同,她们不知道什么是傲骨,什么是高洁,她们只知道栀子花很香,每年五六月是老香山内栀子盛放的季节,爱美的女儿们都会在发间别一朵栀子花。


    有些年纪小的女孩子,则由母亲来帮忙编发的时候带上。这是农村里女孩们唯一可以上头的白色,不会与丧事画上等号。


    她在思考,思考怎么办


    淡粉的皮。肉透过湿透的衣服暴露在人前,现在都有小姑娘脸皮薄害羞,何况是1999年,那会儿的乡下女人耻感尤为浓烈。


    长辈面前,那些耻感的东西更为强烈。这一身紧贴皮。肉,接近透明的湿衣让她寸步难行。李翠翠如今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她站在能避雨的连廊一角,湿透的白衫紧紧贴在她腰线。纤细莹润的腰线让人侧目,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一道女声响起:“谁在那里。”


    “你是谁!”


    两道声音几乎一同出现,都出自她身后,李翠翠回头时就见是三个穿着一模一样的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左右,盘着发,穿着体面干练的工裙。


    李翠翠不认识她们,她们显然也不认识她。三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看出了她的窘迫,也看出了她的狼狈。


    但更多的是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她过于姣好的曲线上。有人哼了一声:“哪里来的村姑,搞成这样是想要勾引谁?”


    略显恶意的话从其中一位口中吐出,她抱着手,眼底都是高高在上的不喜。


    同为女性的放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生出的自卑不知所措。这座奢华富贵的老宅,与她确确实实太格格不入。


    洗得发白的衣衫,土气狼狈的打扮。


    贫穷更是让她的自尊备受轻贱,夏雨就这么落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她心尖。砸得人闷,心慌。


    李翠翠出门前是整理了一下身上衣物,面容的,想要赚钱,见主人家总是要把自己弄得体面一些。


    乡下姑娘没有什么大智慧,见识。她只是觉得人干净,那代表生活态度不错,再也不会脏兮兮。


    但再好的衣服被雨水这么一打,怎么也好不了,她落在衣摆上的手不自觉收紧,那是乡下农人们慌乱时常有的动作,带着拘谨,不知所措,一些城里人瞧着微微的上不得台面。


    两方人就这么对峙着,廖夏眉头微挑,语气里更是不耐烦到极点:“你怎么进来的,翻墙?还是趁人不注意时偷溜进来?”


    她语气很快,却并不显急迫。就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永远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散漫感。不像是穷人们总是很急,因为他们的时间、金钱都脆弱的经不起一丝波折。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偷溜的吧。”她言语鄙夷,面色不悦。看着李翠翠的视线恶意中透着一些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嫉妒,一个乡下村姑长那么好看干什么。


    刘梦:“好了廖夏,别说了。”在李翠翠即将开口解释之际,一道女声及时打断了廖夏的行为。


    是刘梦,也是三人中从始至终没说话的那位。无人察觉的角落,刘梦的注意力微微沿着她们所在的廊柱向上。


    她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楼长廊,长廊上还有一座巍峨的房子。那是褚家后院的别房,本来只是让主人家赏花赏景的。但因为视野开阔,又有一面八十年代时兴的白色塔楼。


    巨大的玻璃窗横跨多个墙面,窗外的山景一览无余的同时,日光也最为吸金。


    日光充足,山景优美,又是罕见全现代化装修,年轻的褚少爷自然选了它居住。


    刘梦笑了笑,对廊下扎着两股麻花辫的女孩道:“你是今天来送菜的人,对吗?”


    比起廖夏的咄咄逼人,刘梦的声音简直可以用温柔和善来形容。


    廊下的乡下姑娘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她扶着门框,湿漉漉却又异常清冷淑丽的眉眼抬起又低下,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也足够所有人看见了。


    刘梦:“衣服湿了。”


    刘梦:“急着下山吗,不着急,和我们去换一身衣服吧。当然,着急也最好换一身。”说最后一句时,女人的话里带上了些玩笑的意味。


    她在以此打消李翠翠的紧张。


    以及朋友略带不礼貌的行为,刘梦并不讨厌这个有些土气的姑娘。虽然说穿的和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样,但穷苦人家能理解。


    廖夏:“你那么好心干什么?”


    被驳了面子,廖夏脸色不好,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毕竟刘梦不是李翠翠,那是她的同事,也算是有一定阅历的前辈。


    不......刘梦还不至于让她住嘴。


    而是她想起了一墙之隔的楼上是谁,虽然知道这个点少爷大概是在休息,也或者在画室,可到底还是怕惊扰到了他,从而低下了声音。


    她翻了个白眼,抱着手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嗒嗒声。嘴里也骂骂咧咧道:“要去你们带她去,我才不去。”


    李翠翠最终还是选择去换衣服,湿了的衣服黏黏腻腻的粘在身上,确实不好受,风一吹还很森冷。


    作者有话说:


    主线应该是不怎么改的,只是修一些小细节。这张算是没怎么修,就改了点错别字。


    第9章 穷乡僻壤(完)


    刘梦在前面带路,那名叫柳青青的女人走在她身边不远。比起那个叫廖夏的女人,身边的这两位要和善上太多。


    她们给她介绍这座府邸,为她讲解路线,与她说明自己的身份。还有最后:“廖夏就是那么个性子,人不坏的,你别上心。”


    20世纪末,距离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很多年。农人又变成了愚昧无知的代名词,李翠翠常常受到轻贱。


    大概是久了,她也认可了这一套说辞,被欺负了,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低着头跟着她们往前走,时不时摇一摇头或者点点头回应她们的问话。途中她也更加清晰更加深刻地了解到了这座宅院,这座宅子比她想象的更大,这座宅子也比她预想到的要更奢华,有很多人。


    带着她的三个年轻女人,显然身份不一般。是的,是三个。最后那个叫廖夏的女人还是跟了上来,说是不放心她们把她带回去,怕她弄脏她们卧室,怕她做不该做的。


    她们说说笑笑经过了许多地方,也见了很多人。这些地方显然要比刚刚去厨房那边的路更深入褚宅,周围的景色摆设更奢华,更像主人家居住的地方。


    李翠翠低着脑袋,不敢多看。


    途中遇见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都会与刘梦廖夏三人打招呼,那些人的目光也都会落在她身上。打量,好奇。有男有女,每次他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李翠翠都会感到如芒在背。


    那时的李翠翠尚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情绪,直到很久之后她去了城市,去了人头攒动的动物园才知道怎么表述。


    她觉得自己大概就像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个乡里乡气土里土气,脸上有着高原红(注:作者没有歧视含义),好笑的,一个供人娱乐观看玩意。特别是湿透的衣服粘在自己身上时,难堪,卑下。自尊心,那微薄微弱的自尊心让她握紧了手中已经空了的篮子,攥紧了那微乎其微毫无作用的自尊心。


    湿透的衣服,滴落着雨水的黑发,每一样都让她和这个异常富裕的地方格格不入。


    李翠翠低着脑袋,只希望快一些,再快一些,她好借了衣服离开。可有时事情总是这么不尽人意,她的人生也总是充满悲剧。


    一声闪电雷鸣下。


    刚刚还说说笑笑往前带路的几人,突地就那么停下脚步,那些独属于年轻女性的嬉戏打闹顷刻消失。


    取之而来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因为轰鸣的爆雷声,不是的...是怪异的,压抑的,宛如恐怖故事里那些突然从不知名角落涌入的能够淹没大家脚踝的黑雾,在昂贵的红木地板上埔出一层层浓郁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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