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水缸里也装满了水。


    十七岁的赵崇山笑着从她家里走出,迎面上来帮她拉木头:“没事,我帮你。”


    这句话李翠翠记了很多年。


    而这样的例子在往后的几年里更是数不清,多到李翠翠总是想她欠赵崇山的已经没法还清。


    赵崇山:“拿着吧。”


    年长她几岁的青年总是以年长者哥哥的身份给予她温和,保护,乃至爱护。


    但李翠翠已经不是小孩了,这个年代的农村人结婚也早。李翠翠认识的好几个朋友已经结婚,她自然也不会觉得赵崇山只是单纯地帮她。


    她知道的,知道赵崇山喜欢她。


    也知道,自己不讨厌他。


    李翠翠伸出的指尖细微发颤,却还是稳稳接住了。女孩是不常笑的,生活的重担总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疲惫,劳累,筋疲力尽,因此她更多时候总是面无表情,沉默安静的。


    但这会儿她是笑的,而她笑起来时往往也很好看:“谢谢崇山哥。”


    赵崇山比李翠翠年长三岁,今年二十一。生得高大健壮,却不过分粗犷。他有着这个年代这个村子里男人们少有的温文,可能是因为他多读了几年书,也或许是他天生。


    总的来说,就是温和的斯文的。


    按照她达的说法,就像是几十年前下乡的那些知青,知识分子。


    “没事。”赵崇山也笑了,他的笑与他这个人一样谦和温厚。


    笑着,青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他低下头突然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几枚蓝白色纸张包裹的大白兔奶糖。


    赵崇山:“这是上回赵二狗家生孩子去帮忙给的糖,拿着。”这次他没有等李翠翠伸手去接,而是直接主动去握她的手,将她的手摊平,再放在她掌心。


    糖果很多,起码李翠翠一只手握不住。她连忙双手去接,一来一去间两人的手碰在一块。一大一小,一粗一细,一烫一凉,凉的是刚淋过水的李翠翠。


    她在愣神片刻后便像受惊了般,蓦然收回手。那动作并不快,而她也掩饰得很好,但房间内沉默下来的氛围都昭示着发生了什么。


    温和稳重的青年也罕见安静了下来,他红的耳尖,说话也不再一贯大方。


    平静中带着些许局促,但也只是一瞬。快的李翠翠并没有发现那一瞬属于年长者的羞涩,赵崇山:“小军小花的我另给,这些你自己吃,别给他们。”


    说着,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拿了一把出来。这次没有强硬地非要李翠翠来接,而是将它们放在了一旁的小台子上。


    话语里也像是知道什么的劝道。


    又怎么会不知道,母亲死后,李翠翠便承担起了母亲的角色照顾一双年幼的弟妹。不管是有什么吃的喝的,她总是第一时间想着留下来给他们。


    赵崇山是看着她一步步走来的,从一开始的不熟练,到渐渐撑起这个家。


    她也将两个弟妹照看得很好。


    好到忘记了自己今年夏天也才刚满十八,这样明显的关心李翠翠又怎么可能读不懂。她像是被烫到般低下了头,囫囵吞枣地点头又摇头。


    她想说知道了,也想说小军和小花很好不是不给她留东西的性子。但最后,是什么也没说。


    她点了点头,而窗外的雨也渐渐小了。


    赵崇山在女孩房间待的时间也到极限了,两个未婚男女,就算是一起长大,就算是彼此家中父母看着长大。


    再待下去也有些不合适。


    他送完了东西,便也移开了视线小心道:“嗯,那我先回去了。”


    赵崇山:“记得涂药。”


    赵崇山:“记得吃糖。”


    他的话分了好几次说,每一次都是该离开又迟疑。关心,对她的惦念,都让他不舍得离开。


    可不离开怎么行,没有道理。


    李翠翠站在屋内,低着头轻声:“嗯。”直到他完全离开,圆润的眸子才落到掌心。


    更准确来说,是掌心的糖果。


    满满一手的大白兔奶糖。


    她剥开了一粒,塞进口中,甜滋滋的奶味溢满口腔,甜得李翠翠的心口发苦。


    直到一墙之隔传来父亲李大山的声音,将她从自己的思绪抽离:“翠翠,过来看看好了没。”


    父亲的声音粗犷却也病沉,李翠翠收敛了眼底神色。放下东西,随便扎了下头发便走了出来。


    李翠翠:“嗯,我过来了。”


    李大山说得好了没,是指夏季开垦田地,种菜的锄头。因为常年使用,棍子与锄头的连接处松了,而当了一辈子农民的李大山显然要比李翠翠更能知道怎么修补。


    她接过了父亲递来的东西,在手中看了看,试了试。因为还没下过田,而现在又下着雨不能去地里,所以李翠翠并没有直接说好与不好,只道:“明天我去地里试试。”


    她的声音温和柔顺,李大山点了点头。


    同时李大山道:“先前你张婶子过来了趟,说要给你峻山哥相看姑娘了,是你六婶子家前面的程家姐姐。”


    他并没有看自己的女儿,整理着泥土地上的零碎杂物边道。


    李翠翠握着锄头的手一紧,而她父亲的话还在继续:“程家姑娘的妈子和你张婶子关系好,以前做姑娘的时候都是一个地方的。后来又一起嫁到了咱们老香山,村里婶子间关系要说好,就数她们最好。”话到这里,中年男人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而李翠翠也听懂了。


    或许是不忍,也或许是愧疚,李大山终于是不忍地看向了女儿。但那又能怎么样,他没有任何能力改变一切。


    看了也只会更加痛恨自己。


    视线里,李翠翠的模样并没有什么改变。她依旧是那副很少有情绪的模样,可李大山知道,不是的,他的长女小时候也在爱笑的。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一切都变了。


    父亲的视线李翠翠察觉到了,但她始终都没有和他对视,只道:“知道了。”


    便像无事发生一样将锄头放进门后拐角,紧接着去打扫地面。这是个忙碌的插秧季,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万事都要以夏种为先。


    有些小事就会被忽略,比如家里的卫生。泥块土砖建成的房子,又是火土灶,灰尘多,一日不打扫就会看起来很脏。


    又连着几天她都在忙水田里的活计,房子根本没时间收拾,看起来更乱了。


    她是不能闲下来了,做完了这些又去做那些。她总是有做不完的事儿,忙碌着,没有尽头的到处转。


    直到真的什么也没得做时,她才回到卧室,罕见的一个人停了下来休息片刻。


    那些被她忽视,被她压抑的东西才逐渐涌上来。她们家太穷了,穷到在这个山清水秀植被茂密的南方山村里也格外贫困。贫困到她的婚姻也需要拿来当作筹码,穷到许多人家都觉得娶她一个还要再养三个。


    可现实是,这就是真的。


    残疾没有劳动力还一身病不能断药的父亲,两个刚刚六岁的龙凤胎弟妹。


    张婶子会觉得她们家可怜,会时不时送些田地里的小菜,帮衬他们一家。但绝对不会将这时不时的好心变成责任。


    她不会允许她的儿子与她扯上关系,这不是势利虚伪,不是歧视,而是现实,是对赵崇山的爱。


    作者有话说:


    注:时间线是1999年哦。


    第3章 穷乡僻壤


    李翠翠并没有让自己陷在情绪里太久,因为总有更现实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比一切都重要。


    在确定雨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时,她便重新戴上帽子拿了家里唯一一件雨衣去了室外。


    这次,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先前的水田,而是去了离家更近的秧苗育<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


    种植水稻,往往需要分三个阶段。


    一是将芝麻米粒大小的种子大面积撒进水田等它们聚集在一起生根发芽,二是将略微长大的秧苗从第一块田里拔出捆在一起运到第二块水田里,第三步也就是俗称的插秧苗。


    李翠翠现在做的是第二步,她将拔好捆好的秧苗用扁带挑起,就像是年幼时父亲撑起整个家一样牢牢压在肩上。


    秧苗往往比水桶轻,但路程却不近,她戴着草帽穿着墨绿色雨衣挑着扁担穿梭在细密的雨水里。


    途中,大大小小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那些人里有与她一样挑着扁担的老中青年男人,也有说说笑笑赶去水田劳作的妇女,更有年纪尚轻跟在家人身边还未读过书的儿童。


    他们追逐打闹,嬉笑。


    热闹的笑声在田坎间传开。


    青绿色山水雾气下,李翠翠踩着雨季泥泞的田埂往前。五六月的插秧季,老香山里家家户户都在忙,忙着抢日子抢好天气、李翠翠只有一个人,别人家三四天的活她要干一个星期,有时更久。


    所以她要起早,要晚回。


    要比别人更努力,努力到有些东西根本没法去多思多想。她就这样做着,没有思想地做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忙忙碌碌的插秧季,在脖颈脸颊的汗水滴落间,在被晒得通红的皮肤间渐渐流逝,才总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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