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有说完,苏小妹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本能地偏了一下头,没等看清来者何人,一只手从侧面压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扣住了她握听筒的手腕,整个人被猛地带离沙发,脚下一绊,脸朝下被摁在了茶几上。
手机摔在地上,电话那头传来一串“喂?喂?”的问话,似是察觉到不对劲,紧接着是一片忙音。
苏小妹趴在地上,脸贴着桌面,挣扎着:“你们是啥人,竟然直接闯进我家?”
秦朔手上用力:“别动,警察。”
苏小妹浑身卸了力一般,趴在了桌面上:“你们抓住了谢广志!是他出卖了我!他这个畜生,当初还说对不起我,以后唯我是从呢!”
秦朔把苏小妹的手臂反剪到背后,戴上了手铐,把人从茶几上提起来,冲着赶紧来的苏昌盛说:“苏队,人抓到了。”
苏昌盛扫了一眼屋子,捡起地上的手机,冲着秦朔说:“带走!”
苏小妹被带回刑警队的审讯室,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被摁倒时蹭出来的红痕,衣服皱巴巴的,完全没了明星照上的光鲜亮丽。
许久盯着苏小妹,问:“姓名。”
“苏小妹。”
“年龄。”
“三十二岁。”
“钱娜娜在哪里?”
苏小妹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完全摆烂了:“我烂命一条,被你们抓住了,就是一死。”
许久看了苏小妹一会儿,意识到这种问话形式,根本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你听过一个说法吗?”
“啥说法?”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许久说。
苏小妹低回头,看着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读过书,没有文化,不明白你在说啥。”
“你明明是拐卖受害者,为什么会成为加害者?”
苏小妹的指尖敲在桌面上,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
“苏小妹,请回答问题,你为什么要拐卖妇女儿童?你作为曾经的受害者,应该最清楚其中的痛苦,为什么还要拉别人下水?”
“凭啥只有我这么痛苦?”苏小妹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凭啥?本来我也该走在阳光下,找份工作,找个人嫁了,生个一儿半女,过完这一生,结果呢,全都毁了啊。”
许久看着她:“所以,你就要毁掉别人吗?”
苏小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响极大,桌板都跟着颤了颤:“你懂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被一个丑八怪压在身下强迫的痛苦吗?连厌恶地想要合拢腿都要被扇大耳刮子的痛苦吗?那种日子我一过过了好几年,一眼看到的烂泥般的日子,你们过一天试试呢!”
说完这几句话,苏小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你这种娇娇女,生下来就被人捧在手里,小小年纪能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你懂啥?”
许久等她呼吸平稳了一些,才开口:“你卖掉了你的孩子。”
苏小妹的目光落在桌角,声音不再高亢:“一个女孩生在那种家庭里,命运一眼就望到了头,还不如卖掉,赌一把。”
气氛和情绪差不多了。
许久再次开口询问:“钱娜娜在哪里?”
苏小妹不说话。
许久说:“钱娜娜还不到两岁,可她只剩下两天时间就要遇害了,她的父母还在等她回家。”
“我不知道她会被带到哪里去,我只负责把孩子带出来,后面的环节不归我管。”
“你把孩子交给了谁?”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男的,他来找我,明确要求孩子的血型,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残忍。”
“第一个孩子死去后,你就该知道了,但你还是替他提供了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他给的钱太多了,不论男孩女孩,通通一万块,一万块啊,足够我下半辈子风风光光,不再受任何人欺负了。”
许久对她的心路历程毫不感兴趣,问:“你和对方每次是如何联系,又是如何交易孩子?”
刑警队没有耽搁,从苏小妹嘴里撬出那个地址后,苏昌盛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这次动静比之前大。
公园路外那片小树林没有监控,车停在外围,人步行进去,五分钟后,那间小木屋的轮廓就在树影里露了出来。
完全是一处自建的房屋,从外围看,和普通的狩猎木屋没什么区别。
姜衍之一如既往的打头阵,脚步比谁都轻,眼神里的警惕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抬手示意小队散开,自己先贴着墙根摸到了窗户边,侧耳听了几秒,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跟在他身后的秦朔最紧张。
之前发生过的爆炸,烧灼感至今还停在他的记忆里,生怕再生意外。
许久手心冒汗,想上前帮忙,又怕自己帮倒忙,只能远远地守着。
秦朔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步子压得很低,手电光一寸一寸扫过墙角窗台和门缝,确认没有绑着任何东西,没有拉线,没有可疑的包裹,甚至连地上都没有异常的新土痕迹。
做完这一切,秦朔才冲姜衍之微一点头,无声地说:“没问题。”
姜衍之一脚踹开门,跟在身后的秦朔也跟着闪了进去,戒备地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人。
两个人把枪收回腰间,朝着外头喊了一声“安全”,打量起房子。
屋内和屋外完全不同。
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内,沙发电视床铺一应俱全,地上铺着柔软的棉质地毯,暖色的墙纸让这间小木屋看起来更像某种隐蔽的私宅。
许久和苏昌盛他们走了进来,几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被厨房吸引。
没有灶台,没有油烟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台面宽阔的不锈钢台面,台面边缘有一道向下倾斜的排水槽,另一头连接着一根细细的软管,通向地漏。
地漏处残留着大量血迹和少许头发,隐约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整张台面像极了家居版的解剖台。
那些孩子就是在这个台子上被人开膛破肚,取出了心肝,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秦朔一拳砸在台面上,咬紧牙关,颌骨发出的细微声响:“畜生不如的东西。等咱们拿到画像,必须让他受最重的惩罚。”
苏昌盛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张台子上缓缓移开,落在角落里豪华单人床上。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半瓶矿泉水和烟盒:“拍照,固定证据,所有东西都不要动,注意别污染现场。”
许久目光掠过沙发、床铺和电视机柜子,最后停在了墙角那只冰柜上。
她没有犹豫,绕过茶几,几步就跨到了冰柜前,蹲下身,握住把手猛地向上一掀。
没有扑面而来的冷气,冰柜里也没有预想中的冻尸。
只有蜷成很小的一团,穿着粉色的薄棉睡衣,奄奄一息的钱娜娜。
钱娜娜嘴角干裂,嘴唇泛紫,眼皮沉重地垂着,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许久视线微移,看到冰柜的插头没有插,线头歪在墙边,没有通电,但柜门一旦盖上,内部便几乎完全密闭,氧气被一点一点耗尽。
钱娜娜因为缺氧,命悬一线。
许久猛地探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探入冰柜底部,一只手托住钱娜娜的头颈,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身体,把她从冰柜里抱了出来。
孩子轻得不像话,像一只被抽空了棉花的布偶,脑袋无力地歪靠在他的肩窝里。
钱娜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吃力地睁开一条缝,看见许久的侧脸,嘴唇轻轻翕动,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呢喃:“妈妈……”
小手一垂,彻底失去了意识。
许久吓了一跳,转头去叫姜衍之:“姜衍之!”
姜衍之脱下外套,把孩子稳稳地裹进自己外套里,转身就往外冲,叫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秦朔:“叫救护车接应!快!”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两个人一路跑着,穿过小树林,跨过路边沟坎,一路跑向停在路口的车。
身后有同事在喊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救护车在半路上就接到了人,一路鸣笛驶向医院,钱娜娜直接被送进了手术室抢救。
钱壮夫妻赶到时,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郭霞一看见许久和姜衍之,扑了过来,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抵住地板,连磕了好几下,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谢谢你救回我的孩子……”
许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面对的全是死者,哪怕她尸检做得再好,也不会受到家属的感谢。
他们连多看她一眼都怕沾了晦气,对她的靠近更是避如蛇蝎。
许久手忙脚乱地扶人,可郭霞比她沉,又实打实地想要感恩,力气重得根本抬不动,又去叫钱壮:“钱先生,你快扶一下你妻子,不用跪我,先等孩子出来的。”
走廊很安静,急救室的门缝下透出一条细细的白光,郭霞就在那条白光上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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