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卫东当时在国营单位上班,周丽霞是八大员之一的售货员,两个人的工资和粮票一定不少,不会差一个孩子的口粮。


    没道理只要向文峰,不要余小年。


    很快,陈昊天从妇幼医院里新建的系统里找到了周丽霞的生产记录,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号凌晨两点零八分,周丽霞先后生下两个孩子。


    在户籍登记上找到了向文峰的登记时所使用的出生证明,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


    余小年父母的户籍地是在一九六八年从镇上迁到了市里,姜衍之打给了镇派出所。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对二十多年前的事一无所知,说等他师父回来给他们回电。


    等了一个多小时,镇派出所的电话拨了回来,老民警帮忙翻了老余的户籍底册,找到了一些信息。


    “老余和媳妇是一九□□年结婚,结婚四年老余媳妇一直没有怀孕,当时两夫妻跑进了附近的诊所和镇卫生院,最后还去了县里的医院,听说是不孕。”


    “后来不知道谁推荐老余媳妇去找神婆,那个神婆说靠近孩子的地方容易得到孩子,她就神神叨叨地跑到市里妇幼医院去打杂了。没多久全家就搬走了,户籍也迁走了。”


    许久冲着姜衍之打口型,姜衍之点点头,问老民警:“他们迁走户籍的时候,户口上有没有孩子?”


    “没有,这事可是我亲自办的,当时他们两夫妻走得挺匆忙,说什么在市里找了工作买了房子。”


    挂断电话,他们直接联系余小年的户籍上的辖区派出所。


    当年户口登记管理工作比较混乱,不少户口簿册散失,他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了余小年的户籍登记信息。


    “余小年在登记的时候,是用了出生证明吗?”


    “不是,是接生员的证明材料。”


    姜衍之问:“麻烦告诉我接生员的名字和现住址。”


    民警说:“刘桂芳,以前在镇卫生院当过接生员,六八年来到市里继续做这行,后来,大家都去医院生孩子,她年纪也大了,就退下来了。”


    刘桂芳如今六十八岁,住在动力区的小平房里,他们找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院子大门开着,刘桂芳坐在自驾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搁着一簸箕剥了一半的毛豆。


    刘桂芳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吓了一跳:“你们找谁?”


    姜衍之把证件亮了一下:“市刑警队的,想找你问您个事。”


    刘桂芳的手在簸箕里停了一下,目光从证件上移到姜衍之的脸上,看了几秒钟后,微微蹙眉:“你是警察?”


    “是的。”


    刘桂芳又多看了姜衍之几眼,才把手里的毛豆放回簸箕里,朝屋里喊了一声:“老李,出来,有客人来了。”


    一个和刘桂芳年龄不相上下的大爷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茶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来,进屋坐,我给你们倒茶。”


    姜衍之摆摆手:“我们就不进去了,问完我们还要回去。”


    刘桂芳坐直:“你们要问啥?”


    “二十八年前,你是不是帮老余家的孩子做过接生证明?”


    “你说的是老余媳妇?”


    “是她。”


    “我也不知道她从哪打听的我,抱了个刚出生的孩子来找我,说孩子没到预产期,还没来得及找产婆,孩子就生出来了,叫我帮忙写个证明,好给孩子上户口。”


    “你当时就给开了?”


    “哪能啊,我好歹给多少闺女接生过孩子,生没生过孩子的人还能分不出来吗?我一眼就看出来孩子不是她生的,我担心是她拐来了,就问了。”


    “她怎么说?”


    “她说孩子是她在妇幼医院垃圾桶里捡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有啥病,她和老公结婚四年一直没孩子,所以想抱回家养。她当时还给我看了工作证呢,又给我塞了好多粮票,我那时候日子紧,三个孩子要养,就帮了。”


    “除此之外,她还说过什么?”


    刘桂芳摇头:“年头太久,我不记得了,只是这事我放心里头好些年,当时我心惊胆战地,生怕孩子家里人找上门,后来过去挺长时间也没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也就安心了。”


    “好,谢谢您啊,刘阿姨。”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们查这个干啥?难不成这孩子真是偷来的?”


    “我们初步怀疑是。”


    刘桂芳的手一抖:“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啊。”


    从刘桂芳家里出来,许久和姜衍之几乎可以断定,余小年是周丽霞的大儿子。


    余小年当年是被偷还是被卖还是未知数。


    上了车,许久看着街道上停着的自行车和摩托车和路上来回跑的夏利,想起余小年开的那辆白色奥迪。


    余小年在外企工作,不算项目奖金的话,月工资是一千块,的确高出了普通工人的工资,但他赚得再多也要拿去填给老余填窟窿。


    余家就是一个无底洞。


    既然如此,余小年哪里有钱买一辆三十几万的车。


    姜衍之听完许久的话,两个人深深对视,几乎是同时开口:“是周丽霞。”


    解剖室的灯从早上一直亮到下午,水泥墩子的碎块已经清理干净了,死者的尸体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死者浑身赤裸,皮肤呈不自然的灰白色,皮肤表面压印着水泥凝固时留下的纹理,关节僵直,四肢保持着被封入水泥时的蹲姿。


    李明远带着张海洋把死者抬上不锈钢解剖台,张海洋浑身抗拒,盯着眼前这具像巨大肥皂块的人形轮廓上。


    死者的五官磨平了一样,只有鼻子的凸起隐约可辨,看着格外恐怖。


    李明远催他:“快点,别耽误事。”


    张海洋硬着头皮伸手去抬死者的腿,尸体表面看着又硬又滑,谁知他稍微用了点力气,那块皮肤立刻陷了进去,露出下面灰黄色的,像凝固油脂一样的糊状物。


    张海洋一阵反胃,想去捂嘴,又因手握着死者的腿,手忙脚乱地把松了手。


    那头端着死者肩膀的李明远,被拉扯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到死者身上。


    李明远瞪着张海洋:“稳重点,摔坏了,你一块一块给我捡起来。”


    张海洋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和李明远合力把死者抬上了解剖台,捂着嘴到洗手池前大吐特吐。


    等张海洋吐完,他们对尸身做了检查,没有发现利器伤、钝器伤、扼痕或勒痕。


    李明远合上记录本,开始解剖,先后打开颅腔和胸腔,里面的内脏几乎要变成了液体,抽空腔内的尸液,把血样和切下来的组织切片,交给张海洋送去病理室。


    张海洋抱着那摞瓶子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完全不想在解剖室里多待一秒。


    毒物分析的结果比病理切片先出来。


    李明远叫许久和姜衍之来解剖室,他们到的时候,李明远正在显微镜前看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李明远把放在桌边的报告推过去:“爱徒,快给你哥说说报告结果。”


    许久拿到报告单,直接看结论:血液中检出乙醇,浓度较高,同时检出头孢类药物残留。


    “双硫仑样反应,死者体内同时存在乙醇和头孢类药物的残留,身体无法正常代谢酒精,导致了严重的乙醛中毒反应,通俗地说,头孢配酒。”


    “他在被放进水泥墩子之前,已经死于药物和酒精的交互反应了,”李明远补充说,“能精准控制到这个程度的人,一定是了解他有饮酒习惯又能给他下药的人。”


    这个人除了余小年,没有第二个人选。


    姜衍之打给汽车店,让他们帮忙查询半年前的销售记录,果然查到了周丽霞的购买记录,车管所登记的车牌号和向文峰的并不一样。


    应该是余小年私底下找了做假牌子的人伪造的,这年头正是清理假汽车牌照的风口,竟然还有人顶风作案。


    成功拿到汽车店传来的传真,尽管他们还没有找到余小年,但手上的证据已经足够她们去找周丽霞谈判了。


    周丽霞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得笔直,和上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


    哪怕没有化妆,头发仍旧梳得整整齐齐,尽量让自己不显狼狈。


    周丽霞看着坐在对面的许久:“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还真有点本事。”


    许久回视:“谬赞。”


    “我没有在夸你。”


    “那我原谅你。”


    周丽霞颊边肉直颤:“你们又来干啥,不管你们来多少次,谁来问,我都是这句话。”


    姜衍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周丽霞面前。


    周丽霞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大概以为又是他们的什么小把戏,却在看到上面的手写的字时,手指紧紧抠在纸张上,连指甲盖都微微泛白。


    “你们把八百年前的东西找出来,想干啥?”


    许久笑笑:“看来你还记得这是你的生产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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