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的排风扇在嗡嗡地转,像是这栋楼里有什么东西在闷声喘气。


    姜衍之站在灶台边,低头看着锅里那些已经看不出原貌的肉块,缓缓开口:“我们调查老员工档案,打草惊蛇了,孙文胜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了,他现在一定很急。”


    “找到蒋家业,在孙文胜找到他之前。”


    他们从孙文胜的出租屋出来,开始在楼里挨家挨户地敲门。


    左邻右舍听说出了事,起初都有些紧张,但见有人来问,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三楼的李大娘紧张地搓着手:“昨天上午大概十点吧,我就听着小孙家叮叮当当的,动静不小,我开始以为是谁家要做饭,可那动静持续特别久,我觉得不对劲,没忍住,就过来敲门。”


    秦朔认真记录着:“然后呢?”


    李大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当时是小孙来开的门,他包得严严实实的,系着个围裙,手上红不刺啦的的,看着老吓人了。他当时还不好意思地和我说,想炖点排骨,但是不太擅长,剁骨头费劲。”


    李大娘继续说:“我想着小孙平常也帮了我不少,问他要不要帮忙,小孙拒绝了。”


    孙文胜隔壁的周大爷也说:“我也是听见动静来敲门,小孙也这么和我说的,还和我说,买了不少排骨,等炖好了给我送过来。”


    张海洋端着锅出来,冲着许久说:“你真厉害,光是看,就能认出这是人的大腿骨。”


    李大娘和周大爷的脸色骤然变了,捂住嘴,眼睛瞪得浑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肉……那肉……”李大娘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们说……那是人肉?”


    秦朔有点心疼大爷大妈。


    李大娘的身体开始发抖,猛地转过身,扶着墙,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秽物溅在地上,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要去医院!我要洗胃!”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声音尖锐得刺穿走廊,惊动了隔壁几户人家。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楼里蔓延开来,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一张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知道发生了什么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我也吃了!我中午路过,正好看到他端着空盘子从芳姐家出来,让我等一下,回屋给我也端了一盘。说实话,排骨老贵了,我没好意思要,他和我说家里还有一大锅呢。”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从他们凌乱的语言里,姜衍之拼凑出完成的时间线。


    孙文胜从刑警队带走了朱超,杀害后在家分尸烹饪,把肉块分给了左邻右舍,担心引起怀疑,还跑去上了班。


    没想到警方那么快就查到了老员工那,在他们离开烟厂后也紧着离开,回到家后继续分发那些肉块,直到只剩下锅里的那些,才悄然离开。


    那些受了孙文胜“恩惠”的邻居,面如菜色:“快打120!快!”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有人蹲在墙角干呕,有人扶着楼梯扶手哭,有人已经冲下楼,嚷着要自己打车去医院。


    秦朔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别处。


    等楼里的喧嚣渐渐散尽,三人才回到车上,秦朔从兜里掏出捏得扁扁的烟盒,从里面掏出一根烟,刚叼在嘴上,看了眼许久,又把烟塞了回去。


    “老大,咱们现在去哪找蒋家业啊?”


    “去蒋家业失踪的那条小道上看看。”


    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下了车,沿着蒋家业最后出现的小路,往前走。


    路两旁的平房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灰色的砖墙,红色的瓦顶,院子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狗叫,隔着墙,仍听得真切。


    姜衍之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扇门和每一扇窗户上,短暂的停留。


    他分析着:“蒋家业所坐的那辆公交车应该不是偶然,天机堂后边的公交站有很多班公交,他偏偏选了这一辆,一定是有原因的。”


    许久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蒋家业之所以会跑,是为了保命,肯定会选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会往自己认识的地方跑,”姜衍之接上她的话,脚步停了一下,环顾四周,“但这里根本没有他的亲戚。”


    许久问:“他妻子于红的亲戚呢?”


    姜衍之摇摇头:“查过了,于红也没有亲戚在这附近。”


    一个那么惜命的人,不可能随便选一条未知的逃跑路线,这里一定有能给蒋家业安全感的地方。


    三个人往前走,路很长,弯弯绕绕的,像一截被随手丢弃的麻绳。有些岔路通往更深的巷子,有些则消失在破败的院落里。


    太阳偏西,影子被拉得很长。


    许久走得脚疼,停下来,看着前方分岔的两条小路:“这么找下去,不太合理。”


    姜衍之叫上秦朔:“去一趟街道办,要一下附近的地形图。”


    秦朔也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我咋就没想到呢。”


    街道办的人一听他们要地形图,“诶”了一声:“最近是啥日子,一个两个的都来要地形图。”


    姜衍之警觉道:“除了我们还有人来要过?”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进到办公室:“可不是吗,有个年轻人说是从南边过来的生意人,想要看看地形图,在这开个店。”


    秦朔立马看向姜衍之。


    不用想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秦朔忙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工作人员说:“就刚刚,你们前后脚吧,也就走了两三分钟。”


    秦朔脚底抹油,蹭地一下从会议室窜出来,跑出办事处,在大街上四下扫了一眼,来来往往不少人,他顺着一条道跑出一段距离,什么都没看到。


    折回来又跑向另一边,仍是一无所获。


    秦朔咬牙切齿了骂了句,垂头丧气地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追着。”


    工作人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警察神戳戳的,一言不合跑出去,又疯疯癫癫地跑回来:“人家开车来的,你跑着上哪追的上。”


    秦朔气急,一拍桌子:“孙文胜难不成有什么神通,他咋找到这来的?”


    许久想到一种可能:“他是不是在跟踪我们?”


    “我靠!”


    姜衍之沉着脸:“当务之急,我们要比孙文胜更快找到蒋家业的藏身处,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一旦去晚了,蒋家业的下场不会比其他人好到哪去。


    工作人员把地形图拿过来,往桌上一摊。图纸哗啦一下展开,边角翘起来,压都压不平。


    那是一张1:2000的线划地形图,精度很高,建筑物的轮廓用细线勾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巷子、每一道院墙都落在纸上。


    不同色块标注着土地性质,居民用地是淡黄色,商业用地是浅红色,公共设施是淡绿色,一格一格,规规整整,像一床被剪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百衲被。


    秦朔撸胳膊挽袖,说:“我倒是要看看,蒋家业这么一个大活人,能藏去哪里。”


    三个人的视线从图的一角开始移动,沿着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小路,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他们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居民区,经过几块零散的商业用地,经过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巷道,停在了一处特殊地块。


    是一个似庙的小图标,孤零零地嵌在平房区的深处。


    许久抬头,和望过来的姜衍之,视线交汇。


    姜衍之起身:“走。”


    寺院不大,香火气十足,还没进院落,便看得到袅袅青烟从院子里升出来。一进院落,正殿供着佛像,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好多人围在那,排队上香,叩拜。


    姜衍之找到负责的僧人,描述了蒋家业的长相。


    那僧人听完,双手合十,没多问,只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蒋施主确实住在我们院中。”


    一个年轻的小和尚被唤过来:“带几位施主去后院找蒋施主。”


    “好的。”


    住宿区在正殿后面,一排灰砖平房,门窗漆成深褐色,走廊上堆着几捆香烛和旧蒲团。


    小和尚走得很快,僧袍在脚踝处翻飞,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停在一扇门前:“这间就是蒋施主的房间。”


    房门大敞四开,像有什么人走得急,连回身带一下门的时间都没有。


    姜衍之深知不妙,先迈过门槛。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一个老式衣柜。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只是现在乱了几分。


    被子堆在床尾,枕头歪在一边,桌子的抽屉被拉出来,歪歪斜斜地挂在滑轨上,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目光所及之处,天机堂丢失的物件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但蒋家业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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