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是真实的,操场上的口号声是真实的,走廊上挂着的学海无涯的标语是真实的。


    站在教室门口的男人,也是真实的。


    许久的身体忽然动不了了,腿钉在了原地,瞳孔剧烈地收缩,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气管被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缝隙,只能发出破碎的气流声。


    在她的梦里见过无数次,在执法记录仪的录像里,在公安局的堆积如山的档案室里反复出现的男人。


    姜衍之。


    二十四岁的姜衍之,还没死,还没被连捅数刀,还没躺在医院走廊尽头被白布盖住脸的姜衍之。


    许久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条件反射地跑了起来。


    老刘吓一跳,在后面喊了一声:“许久!”


    走廊很长,穿堂风从开着窗的吹进来,她的校服裙被风吹得鼓起来,脚上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姜衍之的反应速度是刑警队里出了名的快,一般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配枪。


    但这次他的手没有动,因为冲过来的人是许久。


    许久直直撞进了他怀里,手臂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烟草气,再也没有比这更活人感的味道了。


    “同学同学!”站在姜衍之身旁的秦朔立马伸手要来拉开许久,“你这是干啥啊?”


    教室里的人听到动静,纷纷从教室前后门探出头,见情况,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在问“许久是不是疯了”。


    许久紧紧攥着姜衍之背后的衣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姜衍之姜衍之。”


    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都不肯放手。


    老刘的脸色黑成了锅底,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伸手去拽许久的胳膊:“许久!你这是干啥?赶紧松开!人家是正经的警察同志!”


    姜衍之蹙眉开口:“别动。”


    老刘吓得一哆嗦,急忙收回手,满脸疑惑地看向姜衍之,又去看一旁手足无措的秦朔:“警察同志,你看这……”


    姜衍之低头看着怀里浑身发抖的许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不明白一向躲着他走的许久,怎么会扑向她,更不知道自己胸口为什么一片温热潮湿。


    大家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许久在哭,不是无声地流泪,是整个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淌。


    教室里的同学,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分不清什么情况。


    不知道谁先憋不住问出了声:“许久这是哭了?”


    “啥情况啊?”


    “大小姐居然还会掉眼泪?”


    许久在班里是出了名的难相处,跟谁都不太亲近,一点就炸,动不动就逃课,作业说不写就不写。


    仗着家里有钱,成绩看得过去,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


    老班猛然回头,朝着教室的方向瞪了一眼,大家纷纷缩回去,不敢再露头。


    姜衍之在确认那份温热是许久的泪,眼神骤然锐利几分,抬手攥住她的肩膀,想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许久却不撒手。


    “谁欺负你了?”


    许久摇头,哪里有人敢欺负她啊。


    “许久,抬头。”


    第2章


    “许同学,你前几天一直不在学校,做了啥事?”


    姜衍之和秦朔在坐在对面,等着许久情绪缓过来,秦朔才摊开笔记,边问边做记录。


    老班在一旁安慰鼓励:“许久,知道什么说什么,不用怕。”


    许久红着眼,点点头。


    在这条时间线上是前几天的事,但对现在的许久而言,却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久远得有点离谱。


    许久仔细想了想,算是记起来了。


    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号,一个住校的高二生,去操场早读时,看到篮球架下边有个蓝色碎花包裹。


    没抵住好奇心,上前打开,结果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婴儿,吓得大叫,惊动了宿管。


    根据那块床单,初步怀疑是弃婴为本校女生所生再丢弃,总是旷课的许久也成了怀疑对象之一。


    只是上一世,她在走廊看到姜衍之,烦得根本没管他们说什么,便自顾自地离开,其他警察来家里调查,证明许久根本没有时间怀孕<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案子的后续发展,许久并没有关注。


    许久说:“我和朋友们在天鹅夜总会玩。”


    秦朔难以相信:“玩了三天?”


    “夜总会在举办唱歌比赛,我朋友报了名。”


    “有谁可以给你证明吗?”


    “夜总会的经理,还有一起玩的朋友,”许久又说,“我有他们的呼机号,你们可以查。”


    老班补充道:“许久虽然没来上课,但成绩一直不错,为人品行不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杨老师,放心,我们会调查的,”秦朔扣上笔帽,合上笔记本,看眼许久:“这期间随时会联系你,烦请你不要离开本市。”


    “明白,秦副局。”


    “啥?”秦朔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拔高:“许同学,你朝我叫啥?”


    许久霎时反应过来,压下慌乱,紧抿着唇:“你听错了,我没叫。”


    姜衍之眼皮跳了跳,瞥了眼秦朔:“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声也不大啊。”


    许久见他们要走,越过桌子,抓住姜衍之的衣摆:“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秦朔没有急着出声制止,瞅了姜衍之几眼。


    姜衍之说:“还要去调查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


    秦朔咂摸出味来了,合着这两个人认识,还关系匪浅!


    这回等许久再问姜衍之什么时候下班的时候,帮着回答:“许同学,办案期间,没有固定的下班时间。”


    许久点点头:“那我晚上放学去找你们。”


    哪怕是认识关系,秦朔还是实打实吓一跳,“你要干啥?”


    姜衍之显然也有点愣:“你要来找我?”


    “对,我要找你,”许久吸了吸鼻子,“你调查要小心点,不要受伤,知道吗?”


    姜衍之点点头。


    许久回到教室,周萌立刻传过来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你没事吧?】


    许久看了眼周萌,从笔袋里掏出一只笔,是国货品牌出的第一代中性笔,姜衍之送的。


    她拿到后嫌弃地丢在一边,让他少拐弯抹角说她学习差。


    估计是家里阿姨收拾房间时,放在笔袋里的。


    【我没事,别担心】


    周萌凑过来小声说:“真没事吗,你那会儿哭得好伤心啊。”


    许久摇头:“真没事,放心吧。”


    身后的男生不老实地拿笔戳许久的后背,也凑过来问:“咋回事,警察找上你难不成是因为操场那死孩子是你丢的?”


    周萌剜了男生一眼:“你别瞎说八道。”


    “我哪瞎说了,班上这么多号人,怎么偏偏只找许久?”


    许久往前挪了挪椅子:“有病就去治。”


    课间不少人围过来,想从许久这打听点什么出来,又碍于她的脾气,只能旁敲侧击地套话。


    许久理都没理,晚上放学在校门口拦了辆黄面的,直奔刑警大队。这个时候的刑警大队还是沿街的三层小楼,灰色的刷着公安蓝的墙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


    在传达室登记后,许久顺利走进去,直奔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区找姜衍之。


    她还记得那个冬天,她陪刘淑然一道走进姜衍之工作了两年的地方,一点点把他的东西收进大纸箱里。


    现在工位上只有头发像鸡窝一样的秦朔,见她进来张大了嘴巴:“你……你还真追到这来了?”


    许久把手上从饭店打包回来的三份饭菜,一份递给了他:“辛苦了,秦朔警官。”


    “你咋知道我叫秦朔!?”


    “我知道的还很多。”


    许久手指比在唇边,故作神秘,拎着剩下的两个袋子出了刑侦办公室,踩着青灰色的水泥台阶直奔一楼。


    路过一楼半的警容镜时,停下脚步,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简单的白色衬衫和藏蓝色背带裙,背了个大大的粉色双肩书包,一头长发乌黑浓密,随意扎个马尾,碎发在额角和耳鬓散落。


    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一张脸,五官浓烈,大眼睛,双眼皮很深,鼻梁高挺,嘴唇饱满。


    不笑的时候有一点凌厉的冷感,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她好多年没有笑过了。


    许久手指撑在嘴边,往上抬了抬,两颊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放下手,继续往楼下走。


    一楼右手边的走廊尽头是一道有别于其他办公室的铁门,旁边是一大块的玻璃窗,透过窗户能清晰看都里面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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