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432页
    赵况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一双眼目被酒意浸得水光潋滟,有些许失神,似乎仍不确定是梦境还是现实。他眼神松涣了一瞬,才慢慢摇头道:


    “……我没醉。”


    周玉臣叹了口气,走到那把空椅子前, 握住了自己的那件曳撒:


    “既是没醉,为何要与一件衣裳对饮?”


    少年天子被这句话问住了。眼睫颤了颤,像被夜风惊扰的蝶翼。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垂目望住杯中酒,杯底残留的一层薄薄酒液映着烛光, 晃成一片碎金。过了许久, 他才轻轻开口, 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因为它很好。它能一直陪着我,让我觉得……这桌案对面,是有个[人]的。我敬它一杯,它便受一杯。它也不认得什么皇帝,什么赵氏。在它眼里我就是我,不必说什么万死不辞、陛下恕罪, 也不会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我想她陪我多久,她就能陪我多久。”


    周玉臣站在一步之外,心脏似乎被轻轻揉搓了一下。


    她丢下曳撒,大马金刀地坐下,好像这把空椅子本来就是她的。一双眼目含笑,气态自若:


    “陛下说的,是像这样吗?”


    对案而坐,幻象成真。


    赵况怔怔地看了看周玉臣,又转头去看那件曳撒,脸上透出茫然的酒意来。像是在分辨孰真孰假。他犹豫着伸出手,想去碰周玉臣的脸容,可将触未触之际,却又收回了手。好似怕一碰,眼前人便如梦幻泡影一般消失了。


    就像从前许多个夜晚一样。


    怔忪良久,赵况才伸手盖住自己的脸,喃喃道:“难道真喝醉了?……你怎么可能真的在这。”


    顿了顿,他又狐疑地自言自语:“可若是在做梦,怎么不见你往日的飞扬跋扈?”


    大概是鲜有见到少帝这般情态,周玉臣比以往都更有耐心。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酒,隔着一张小案,朝他微微一抬酒杯:


    “陛下不妨说说,梦里臣是如何跋扈的?”


    少年天子怔怔地想了一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容更红了:“也,也没什么。”


    “哦?”周玉臣轻笑一声,低头嗅了嗅杯中酒,从容自若:“陛下不说,臣便自己猜了。在梦里,臣可是对陛下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还是做了什么……叫陛下记了许久的事?”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逼近一分,半张桌子都被她霸道地压了去。


    跳跃的烛火,将少年权臣的脸容照得分明。眉眼英挺,气度凛然,偏生出几分温柔笑意。


    赵况喉结动了动,似是看呆了。然后,他终于确认了什么,肩头一松,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


    ——这般温柔,果然是梦啊。


    少年天子顿时理直气壮起来,他醉眼乜斜,轻轻看了周玉臣一眼。声音被酒浸润得沙哑:“……明权真想知道?”


    周玉臣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帝修长的脖颈,视线顺着疏落中衣的领口缓缓向下,最后不怀好意地落在那片莹白的肌肤上。她忍不住喝了两口酒,语气却仍是不疾不徐,游刃有余:


    “还请陛下不吝教导。”


    赵况缓缓点了下头,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起头将酒一饮而尽。


    任由滔滔酒意灼烧了一双眼目,酒气壮胆,才低声道:


    “在梦里,明权既不推拒,也不避嫌。你会问我一身的功夫是哪里学的,又为什么非得杀了那两个人?也会问我,如果不做皇帝了,想去什么地方?除了你,还给谁送过香熏球?我要是答得不好,你便按着我,不许我走。”


    周玉臣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有点蒙圈。


    不是,就这?


    摁着不许走,也算大不敬?这梦境是不是太单薄了点?


    她甚至忍不住问道:“还有么?”


    赵况似乎也看出了她不满意,犹豫了许久,久到周玉臣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小声道:


    “……有时候急了,也会咬我。”


    周玉臣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她也不言语,只将手中的半盏残酒一仰头吃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然后自座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站在赵况面前,身上的合香与酒香混作一处,弥天盖地地罩下来。


    肆无忌惮的眼神,还有这熟悉的合香……


    赵况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待要撑起身子。周玉臣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肩头,分明那么轻,却压得他动弹不得。她俯下身来,呼吸几乎贴在赵况的脸上,声词温柔:


    “看来陛下是真不知道,什么才叫做飞扬跋扈啊。”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赵况整个人怔住了……这是真的周玉臣!


    周玉臣另一只手已经拢了过来,她摩挲着少年天子垂顺的长发,轻轻握在手里揉了揉。语气克制而沉静:


    “臣这儿也有个梦,陛下可要听听?”


    ——轰隆!


    赵况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他一动也不敢动,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梦?”


    少年权臣的手指顺着发丝,滑到赵况的衣领处,再轻轻一勾……本就松散的领口又敞开了些,露出一片细白如玉、饱满结实的胸膛来。在灯色下,莹白得晃眼。周玉臣的目光落在上面,吞下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又顺着锁骨往下。指腹带着温热的软腻,一路划到衣襟深处才停住。


    赵况浑身猛地一颤。肩头胸腹尽数敞在外头,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臂间,随时都会滑落。


    可他却半点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炭火炙烤,热得发疼。


    “臣的这梦,可是不兴问话的。”周玉臣偏过头来,温热的吐息落下,唇齿轻轻衔住他的耳垂,极轻地咬了一下。而她的声音低沉幽暗,仿佛一声叹息:“……就像这样。”


    这一瞬,赵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上涌!急切、懵懂、热烈、茫然、畏惧……诸般情绪,一股脑地涌向心口。仿佛是被衔住命门的猎物,在那剧烈跳动着,垂死挣扎。


    雨,恰在此时落了下来。


    大雨瓢泼,铺天如幕。一阵潮润的夜风,裹着泥土与树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灯烛明灭不定。砸砸雨声中,隐约能听见庭院外有人走动。周玉臣隐约记得,李宪和的这处庭院里,有几口磁瓮养了金鱼和睡莲。想来是雨下得急了,李家仆从正忙着给瓮口加盖蔑席,以免叫雨水把金鱼给淋坏了。


    很快,雨势雨来越大,所有声音都被吞没了。


    周玉臣直起身来,那只拢着少帝后颈的手缓缓收回,指尖仍留着他发间的温热。她俯身将那件银白曳撒拾起来,抖了抖,裹在赵况身上,另一只手去扶他起来:


    “夜雨生寒,臣这便伺候陛下歇息。”


    赵况酒意已散了大半,又恢复了三贞九烈的模样,哪里敢叫她来扶?他僵硬地坐在原地,不敢动弹,声音紧绷而犹豫:


    “魏国公,这……这样不太好。”


    周玉臣正琢磨桌上的酒壶怎么端走,听得这话,回头一笑:“刚才一口一个明权的,现在倒知道叫魏国公了?”


    赵况紧紧拢着曳撒,之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那些花招,什么欲拒还迎,什么半遮半掩……现在想来,只觉得哪个都不合用,哪个他都不敢用。


    周玉臣也不催促,只是再一次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从肤色到指甲都干干净净,看起来与京中那些走马章台的世家子并无二致,仿佛天生只该用来握玉笛、拨琴弦,闲弄风月。然而也正是这样一双手,能勒马搭弓,颠覆朝局,于无声处定人生死。


    此时此刻,飞扬跋扈的权臣,正在邀请少年天子做她的“共犯”。


    而她的眼神,是这样专注而明亮。


    赵况无可奈何,只得认命地站起身来,握住了她的手。二人牵着手,穿过夜雨潇潇的窗户,穿过花影层叠的回廊,穿过一阵明亮一阵昏暗的光影,一步步往寝殿里去。赵况疑心自己还没有酒醒,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轻飘飘地没有真实感。


    寝室里留着两盏灯,一盏在案头,一盏在榻边的矮几上。


    焰焰光色,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赵况刚把酒壶搁在矮几上,手还没收回来,便被她不客气地按着肩头往后一推。他整个人跌进锦绣堆里,背脊陷进柔软的被褥中,脑子里残存的酒意又翻上来,晃得他眼晕。


    周玉臣自己则立在塌边,慢慢解了腰间的佩剑,随手丢在床榻边。


    少年天子不敢再看,勉强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中衣半褪半拢地挂在臂间,露出腰腹处一片光洁的肌肤,肩背的肌肉线条紧实而流畅,随着他撑身的动作微微绷紧。整个人仿佛一尊玉人,高洁俊丽,漂亮得不像真人。


    可下一瞬间,就被她那身黑色曳撒覆没了。


    周玉臣翻身上榻,动作利落至极,膝盖抵在他身侧,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她低头看他,目色清明。


    他面色绯红,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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