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394页
    这小子,这小子……真他爹是个大傻子!


    柳元娘咬了咬牙,心中虽有万般纠结,却还是默不作声地挡在赵况身前,手摸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周玉臣开口了。她神色如常,口吻沉静:“朱麟,去取一套内官服制来,与他换上。品制就按康宇的来。”


    朱麟当即应下,连忙转头出去。


    赵况微微一怔,似乎是想说话,又忍住了。周玉臣却已经从容地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柄剑,又取过案上残存的酒水,仔细把剑身擦拭了一遍。反复端详无误后,才倒转剑锋递与柳元娘。


    柳元娘长舒一口气,接过剑,毫不客气地挂在了腰间。


    周玉臣这才转过身,指着地上天授帝的尸身,对旁边的御医,温和道:


    “陛下受贼虏所袭,身受重伤,恐怕是药石难进了。左医师,你且说说,陛下拢共受了几处伤、伤在何处,才会伤成这样?”


    那名唤“左医师”的女子,当即上前一步。她三十来岁,身形瘦削,颧骨微高,面容寡淡得让人过目即忘。此人原是周玉臣心肺重伤时暗中寻来的民间大夫,也是除周燕官外,第二个知晓周大将军女儿身秘密的人。平日里在军中极低调,直到天授帝“亲征”,才被调至御前执掌帝王脉案。


    左医师抄着袖子,绕天授帝走了两圈,片刻后笃定道:


    “回禀大将军。陛下共受三处伤。其一在右臂,皮肉翻卷,伤可见骨,当是奋起抵御时所留;其二在后背,创口深及肺腑,应为腾挪避闪时,被追击所伤。”


    说到此处,左医师才指着老皇帝脖子上的豁口:“而最凶险的便是此处了,刀刃嵌入骨骼,虏贼拔刀时豁开了创面,割拖不止。三伤并发,纵有神仙难救,确实是药石难进了。”


    而周玉臣听完后,只是微微颔首,面容沉静。


    半个时辰后。


    当闻人鹤、江捷、苏弥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时,朱无为、崔昭、谭宝珠、萧慎、丁道雅等人,已在御帐内了。


    大帐中央,只见周大将军跪在地上,将天授帝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她一手按住涓涓流血的伤口,一手为皇帝擦拭面上的血污,那血却哪里擦得净?越擦越是花脸。周玉臣再也撑不住,几乎是痛心疾首地垂下泪来:


    “……让陛下遭此大难,是为臣的罪过啊!臣实是罪该万死,罪无可赦!”


    旁边的朱无为等人也跪了一地,呜呜泱泱哭得泣不成声。在场诸人,莫说是周大将军本人,便是崔昭、朱麟,还有周玉臣身边的护卫姐弟,各个都扶伤带血。谭宝珠脸上的伤才处理好,还包着纱布呢,当即便哭道:


    “大将军不可!贼虏夜闯营垒,诸将防备不力,这才让陛下与大将军遇袭。便是有罪,也是臣等有亏职守,祸贻君父!”


    江捷、苏弥见状,当场就蒙圈了。


    他们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中军大帐遇袭一事,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当时江捷正在库山追杀一支虏人溃军,延误了回营的时间;苏弥则被闻人鹤派到钟祥镇,与轩辕翠花一道备战陈留。


    得知周玉臣遇袭,二人已是惊骇万分,万万没想到天授帝竟也同时遇袭。此时亲眼看见皇帝浑身是血、人事不省地躺在周玉臣怀中,二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当即就膝盖一软,齐齐跪了下去——


    “臣等有亏职守,愧对陛下,请大将军降罪!”


    闻人鹤更是面无人色。他背上受了刀伤,今夜力战一场,早已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按照周玉臣的命令,将善后事宜一一料理妥当,还没来得及躺下喘口气,就听到了御帐遇袭的消息。


    可是,斯科特竟然有两队人马么?


    能找到周玉臣的中军大帐,也便罢了,他们怎么连天授帝的御帐在哪也知道?难道是军中有内贼?


    还有,营垒之间距离较远,再加上雨声太大,淹没了动静。中军被偷,两翼反应不过来,勉强可以理解。但御帐如果也是同时被袭,怎么会连个示警的人都没有?


    可仔细看天授帝的伤,胳膊上、脖子上豁开的口子,又确然是虏刀所致。跟闻人鹤在伤兵处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时,朱麟吊着一条胳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大将军,您受伤至今……还没用药呢。”


    周玉臣猛地抬头来,竟已是双目通红,满面泪痕。


    须知,周大将军在人前,向来是深沉有度,泰山崩于前而不改面色。别说哭了,再难的事情都没见她皱过眉头,大家哪见过这场面啊?!再说了,今夜遇袭,大家伙都该包扎包扎、该吃药吃药了,就周大将军一直不曾诊治……这哪里使得?


    众人连忙去劝,周玉臣却一把抢过药碗,啪地摔了个粉碎:


    “身为人臣,扈御不力,叫陛下为贼所害——我还有什么脸面吃药!”


    说罢,又抱着天授帝脑袋,哭得涕不成声。


    再后来,接连两三日,周大将军都是哀恸难抑。别说喝药了,竟是水米都未曾沾牙,大有一副亲自送皇帝最后一程的架势。


    群臣一看都急了,这哪行啊?


    苏弥、谭宝珠、朱无为,就连不大会劝人的丁道雅,都挨个上门劝说。大家都说,这事错在贼虏,不在中军。大将军自个儿都遇袭了,还是靠不到一百人力战贼虏三百人,才侥幸得存。哪里想得到虏人如此狡猾呢?谭宝珠更是连上几道奏本,请大将军少抑哀痛,勉进饮食,以慰中外臣民之望。


    可谁劝都不好使,周大将军愈发悲痛。到了第五日,还是一副“追随先帝”的模样,水浆不入口。


    这下,就连一直沉稳的闻人鹤,也坐不住了。


    他当即召集苏弥、谭宝珠、丁道雅,以及江捷、朱无为两位将领,相议此事。


    见众人坐定,闻人鹤沉声道:“诸位,这几日大将军悲痛过甚,水米不进。我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俗话说得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陛下遭此大难,大将军要是再有个好歹,朝野内外岂不崩乱?今日须得拿个章程出来。”


    “闻人藩司所言极是,”苏弥当即拱手,道:“可这几日我等轮番去劝,偏生大将军只是不理。昨日大将军一度哭得不能起身,丁少宰就在旁边劝解,大将军却仍是不肯用药。”


    众人不由得望向丁道雅,连连叹气。


    这可是唯二被周玉臣称为“我师”的人啊!连她都劝不动,还有谁人能说动周大将军呢?


    丁道雅也一脸茫然,原本桀骜不驯的周玉臣,骨子里竟是这般孝子贤孙。别说劝了,她昨日陪着坐了一刻钟,就被周玉臣那张俊逸秀丽,却满是眼泪的模样整蒙了。劝到中途,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你就说说这还怎么劝?


    朱无为则重重“唉”了一声,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几圈。轩辕翠花得知周大将军伤心成这样,在出征路上急得要命,一连几封信地催自己好生劝劝。


    可怎么劝呢?


    周玉臣是大将军,是诸臣的上峰。皇帝没了,她官位最大,总不能按着她的手脚硬逼她饮食吧?那可是大不敬!


    朱无为思来想去,索性一拍桌案,粗声粗气道:


    “要不这样,给我几匹快马,我去京城请老周太监过来!他老人家的话,大将军总得听罢?”


    群臣一听,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毕竟君臣父子,周炳是周玉臣义父,做长辈的强劝晚辈饮食。出于孝道,周大将军必然得顺从。


    可闻人鹤却连连摇头,道:“不行,大将军已经五日没有饮食了。便是给你十匹良驹,从云州到帝京一来一回,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大将军的身子骨哪里等得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朱无为急了,怒目圆睁:“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将军这般消磨下去吧?!”


    闻人鹤也不生气,他沉吟半晌,道:“眼下确有个现成的办法,只怕说出来,你们不依。”


    群臣一听,连忙道:“闻人藩司,但说无妨!”


    闻人鹤目光扫过众人,觑着诸人的反应,缓缓道:“如今能劝得动大将军的,怕是只有一位了——太子殿下。”


    一直缩在角落装鹌鹑的江捷,听到此处,心中暗道一声:


    果然如此!


    从闻人鹤说出“国不可一日无君”开始,江捷就知道,这是要把太子赵况搬出来了。


    太子是君,周大将军是臣。赵况以“君主”之身,要求周玉臣恢复饮食,她能驳太子的面子么?


    而太子一旦出来,就再也不能回去。家国未复,贼虏未除,赵况这个做儿子的旁的不说,总得为君父报仇雪恨吧?要报仇雪恨,就得参预军国大事。再说了,太子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此时出面,合乎法理。


    换而言之——


    闻人鹤这是想借劝解之名,让太子顺理成章接过朝局,执掌大权!


    可是。


    闻人鹤不是周玉臣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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