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366页
    别的不说,祁州的程叔敬、帝京里的王皇后,此时恐怕正紧盯着云州,期盼周玉臣也大败一回!


    那周玉臣该当如呢?


    就在这压抑的静默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报——!”一名亲兵几乎是小跑着扎进来,神色紧张:“禀大将军!襄云城头,虏人正在叫阵!”


    且说,两军对战,叫阵实属常态。


    但周玉臣见他这幅情形,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当即问道:“可是事出有异?”


    亲兵脸上闪过一抹屈辱和愤怒,咬牙道:“……他们把太子,不对,是假太子!他们把假太子、五皇子送到了城头上,向我军将士劝降!”


    “哦?”周玉臣声词沉静,面若平湖:“如何劝的?”


    “那个假太子说,知我军粮草不济,难以为继。他虽客居虏廷,却心系大梁,不忍见将士白白折损于此。劝我等……及早退兵,为来日光复河山,留存元气。切莫为了……”


    说到此处,亲兵喉头一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后面的话来:“切莫为了一个好大喜功、专权跋扈的国贼,枉送了自家性命!”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今天开始恢复更新。医院种种,此处就不提了。最难过的是母亲麻醉醒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宝,等了这么久,你累不累啊?”3月份母亲还有一次小手术,目前看来情况还不错。请放心。


    第287章


    此言一出, 帐中诸人脸上霎时变了颜色。


    倒不是骂得难听,毕竟以周大将军如今的气势,京师那帮鸟人背地里骂得更难听的也有。什么“牝鸡司晨”、“贼子窃权”、“浊乱朝纲”, 真要亮刀子时, 却又一个个都安静了。


    况且, 皇帝即然立了新储, 那赵冽便不再是太子。你这会儿用前朝的剑,要斩本朝的官,能斩得了谁?你说你是原太子赵冽, 证据呢?周玉臣要是有兴致,大可来一出“风雪太大,看不清”、“请贵人出城一观,以辩真假”。


    至于五皇子……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在政治上都只是个添头。


    可问题是。


    赵冽的这番话, 放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另有一番用意——


    因为周家军缺衣少食,冻伤毙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人家这是当着全军的面,骂周大将军为了一己虚名,硬逼将士们上阵送死呢!


    闻人鹤虽不知兵, 可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几年, 也看出了些门道来了。再者, 自从查清军需物资之后,他心里早已有了一番计较:


    “昂潵这是怕我们撤军,要逼大将军怒而兴师了。所以才想激怒大将军,使我军疲弱之际,仍要勉力强攻。”


    “眼下粮饷医药,左支右绌, 士卒减员,日甚一日。昂潵这时候把废太子送出来,一在摇荡军心根本,二在诱逼我军躁进。可方才也查了,后方送来的军需大半都有问题……如果继续围城硬攻,只怕我们虽在城外,也是同为困兽。臣以为,此事还须徐徐图之,不可因一时之气,坠入彀中。”


    “藩司所言,虽是老成谋国。”


    谭宝珠不懂军事,却懂政治,当即反驳道:“可废太子这话,字字句句都占着[仁义]二字!一个顾念家国、体恤将士的仁君,就在三军眼前被虏寇挟持,受苦受难!如果我们置若罔闻,天下人将如何看大将军?北伐大业,民心所系,我们废了多少心思才有全国上下一致抗战的局面?若因他一激便当真退兵,岂非授人以柄,前功尽弃?”


    “届时莫说周家军威名扫地,便是我等,都得被骂一个[畏战苟安]、[贻误大局]!”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闻人鹤往日见詹华容那般人物,说话做事都留着分寸,同僚间也多是点到为止、机锋暗藏,哪里见过谭宝珠这样昭彰的?几乎就差明着说,大将军为了荣誉,死也不能退了!


    他立即反问道:“那照谭书办的意思,我等便只能顺着昂潵之意,半步也退不得了?”


    谭宝珠迎着他的目光,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至少现在不能退。不论是就地向百姓征粮,还是催促后方转运,总归有办法。再者,襄云是六郡中的重镇,是整个云州的中枢。其仓廪积蓄,岂是寻常边镇可比?一旦攻入云州腹心,粮草军资便唾手可得。到那时,还有何人敢质疑大将军的方略?又有谁会再计较眼前的牺牲?两难之局,自当迎刃而解。”


    闻人鹤闻言,不由冷笑一声,道:“那也得是拿下襄云之后!谭书办莫忘了,云州久罹兵燹,百姓膏血早被虏人榨干了,他们手中能有多少存粮?倘若筹措不到呢?”


    说罢,他话音一转:“我记得,这次随征的背嵬军中,黔州将士占了近三成。大家都说,谭书办算得半个黔人,向来体恤桑梓。谭书办出身黔州,受黔州百姓供养……今日便是这般体恤同乡手足的么?!”


    “在我眼里,没有什么黔人、祁人、京人、”


    谭宝珠分寸不让,转头向周玉臣深深一礼,神色倔强:“若真要分个亲疏远近,谭宝珠眼中,唯有大将军一人而已!为了家国大义,为了北伐大业,有些牺牲也是在所难免。”


    闻人鹤被她这“在所难免”四字噎得一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谭宝珠,又望向一言不发的周玉臣,最终强压着心中的失望与愤怒,缓缓问道:


    “好。今日这四百六十三条性命,是在所难免。那明日五百人、后日一千人呢?难道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在所难免]么?!”


    且说,二人争执不下时,江平潮仍静立在旁,只有一双眼目留意着周玉臣的反应。


    从纯粹的军事角度分析,现在确实陷入了两难之地。撤退,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战略准备、资源调配和战前动员都成了笑话;继续强攻,则是在严寒和补给短缺下,用人命对抗消耗战。现在战线已经拉得太长,后方补给困难,依靠劫掠敌人的物资很难维持。再耽搁下去,必然士气全无。


    虏人显然也很明白这点。


    所有人都知道,周大将军威望隆然的背后,有一个致命弊端。那就是,天底下只有一个周玉臣。


    此时她在钟祥镇,中军自然能够如臂使指,就算又冻又饿也能硬抗。


    如果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钟祥镇,死磕攻城……正如谭宝珠所说,在不计牺牲的前提下,是能拿下襄云城的。毕竟他们已经在襄云城外挖了大半的堑壕,再加上粮草拦截,只要能堵住关键隘口、围城打援,久攻必然得手。


    可其他战场呢?


    崔昭、江捷、轩辕翠花所领的军队,也能像这样全员坚忍到底吗?!如果军队受饥饿所迫,不再坚守纪律,开始转而向当地百姓掠粮取食。那么,他们这支“王师”跟贼虏有什么区别?!


    而周玉臣用兵襄云,本有廓清云中,进取许都之意。拿下襄云,便等于握住了半个云州,可彻底封锁燕云通道。虏人便是想从许都、陈留南下出兵,就得翻山越岭,没那么便当了。


    换句话说,襄云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必须拿下。


    现在战役才刚刚展开,只收复了几个前沿支撑点,距离完全掌控云州还差得远。即便没有废太子这件事,也没有打到一半就草草收兵的道理!


    这是北伐以来第一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攻坚战,是能决定云州战局走向,乃至影响整个北伐战略的关键战役!


    更是周玉臣这位新任的“摄政权臣”,号令四海、中兴复国的定鼎之战!


    对于上位者而言,很多时候,“抗战不屈”的政治姿态,比一切事实都更为重要。更何况周玉臣才刚刚收拢权柄,整合各方势力时间尚短,正是需要借用盛大胜利、救国荣耀来立威的时候。


    而江平潮心绪万纷时,周玉臣终于动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帐帘旁边,径直揭开帘门走了出去。众人见状,只得紧随其上。周玉臣腿上有旧伤,行走动作十分僵硬而迟缓,诸臣也不敢走得太快,只是静静地跟着。天地寂静,只听得积雪被踩踏的沙沙声。


    北境的冬天,天总是黑得很快。


    从中军大帐所在之地向东而望,襄云城犹如一头巨狮,在猎猎夜风中沉睡。城墙上,几点巡逻的火光忽明忽灭,像是巨兽沉睡中偶尔眨动的冷漠眼珠。


    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下雪的夜晚,硕大的孤月悬在天上,沉默地照着泾渭分明的两座城池。


    夜风凛凛,周玉臣就这样仰头而望,任由风灌满了她的大氅。


    “四年前,我受命北上时,也是个冬天。养父在送别时,曾经念了一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周玉臣语气沉静地开口道:“当时我没有应和,倒是妹妹借稼轩的词,应了句[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果真是气如鲸吞,剑气横秋。那时候,我手里没有刀兵,身边也没有像你们这般愿与我北伐复国的同袍。便是寿年你,恐怕那时也不会相信,我周玉臣有朝一日能剑指北境,令大梁四万万黎庶,与我共此国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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