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324页
    “第一轮京畿之战,你秦姑姑秦霭之母亲病重、幼妹走失,待找到时,那小丫头被贼虏烹煮得只剩下个脑袋。秦母知道此事,气绝而亡。我即没有允许她出宫奔丧,亦不准她宫中祭祀。可秦霭之却仍对我感恩戴德,给我磕了几十个响头,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允许她在墙角,哭半个时辰。”


    “我的儿,这便是尊卑有序,贵贱有别。虽然喜怒哀乐,乃人之常情,可那又如何?把原本属于他们的权力收走了,再从指缝里漏一些,他们便会为此死心塌地。同样生而为人,为何我主她仆?中间隔着的,便是这[尊卑]二字!”


    “王氏历经三朝,拢共出了六位皇后,四十二位宰相,却从未出过一个真正的帝王。为什么?因为习惯了[为臣]而已。赵澄,你是我王佛的女儿,是贵人中的贵人,你的骨血比世间任何人都尊贵。至于周玉臣——”


    赵澄茫然地抬起头,眼底犹有泪色。


    而王皇后莞尔一笑,她笑起来时仍如宫闱内妇一般,带着点儿嗔怪和委屈,但话意却极冷:


    “一介阉竖,想来是忘了什么叫做[权乃人授,授为大焉]!好孩子,别怕……便是要动也不急一时,自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你只需记住,像我们这样的贵人,一旦从神坛上跌落,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有人要把你拉下来,与她同等,那她便是要倾覆这维系天下的法统,是你的敌人!一旦没有尊卑,也就没有你这天命贵女,没有大梁王朝的万世基业,明白吗?”


    赵澄想说,她明白的。


    可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另一张脸容,那个俯身替自己整理裙角的少年,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还有那句挺拔又不驯的——


    “臣别无他求,只想要殿下一句话:[对不起,往后不打人了]。”


    周玉臣不知道。


    她虽然始终没有说过“对不起”,却也再没有鞭过人了。


    庆都公主心中如何作想,帝国风云又将如何变换,此处且按捺不表。


    这厢,观澜江上,但见一江碧水波光澄澈,浪涌如雪。江面上的画舫楼船皆是张灯结彩,笙歌不绝。岸上绿荫掩映,人流如织,锦帷彩帐迤逦数十里。喧闹处,时不时爆出杂耍引来的喝彩声。


    独有一艘小船,悄悄地泊在柳荫深处。


    船上没有挂旗,看着并不起眼,只随波轻荡。掀开帘子看那舱内时,却别有一番洞天。当中摆着一张八仙桌,肥羊壮鲤,时新果品堆叠满案。主位上坐着个年轻官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领银色素纱道袍,生得眉目清朗,正是监军御史“燕衡”。旁边作陪着几个清客,俱是鲜衣纱帽,正凑趣地围着他说话。


    “……托赖圣上恩德,燕州风气一新,”一个中年门客擎杯在手,指着岸上的热闹处,道:“若非这般天覆之恩,哪来今日[人如蚁集,船似桥连]的太平景象?”


    另一个青年门客呷了口五加皮酒,眯眼接话:“往常这些富户,只怕一旦露财,就得给庙里的神仙老爷捐帛献酒。如今淫祀禁断,郡界肃然,自然也就敢出来张扬显摆了。”


    “此言谬也!”


    中年门客把眼觑着燕衡的脸色,急声打断:“那周玉臣行事酷烈,算得什么本事?怎比得我家燕公子德化中渡,恩泽一方,才有这官民同乐的景象!”


    说罢,众人都举杯来敬。


    燕衡却将酒杯在指间转了转,嗅着里头琥珀色的酒露,并不言语。


    他心中十分明白。自己身边的这帮门客,虽说出自燕州,却也跟着自己在江南历练了几年,颇晓得些风云起色。


    如今蔑里干已然退兵,进入六月后,前方更是捷报频传,祁州已收复了大半。


    等祁、余两地的故土收复,周玉臣要是再上一道“请奏回銮”的奏书,天授帝又忌惮王皇后在帝京做大,指不定就真答应了!


    须知,这一年多的光景里,天授帝在江南就只干了三件事:一避贼虏,二定行在,三则广纳妃嫔,求取皇嗣。徐隽、江捷,连带已经死去多时的王玠,这几个统兵大臣,除了肃清流寇、抵御北虏之外,更多的精力都花在了弹压内乱、圈钱夺地上。


    如此算来,真正在前线拼死血战、收复山河的,除了燕檀两岸苦苦支撑的义军,也就周玉臣这支周家军了。


    换而言之消耗最大的,也是这支周家军!


    那中年门客见燕衡兴致索然,捻须沉吟片刻,复又凑上前道:


    “……依小的拙见,那周玉臣空挂着北伐元帅名头,却按兵不动,坐视澜州不理,恐有养寇自重之嫌。公子还须早作谋划,把她调到澜州或余州去,方为上策。”


    青年门客也颔首称是,接上道:“听闻周玉臣入燕州时,待燕州士族甚薄,如今又兴师动众,闹得燕檀人心惶惶。便是黔州士绅,先前肯出钱出力,也不过是因为她那大梁元帅的身衔。眼下若能说动她转攻澜州,或平定余州之乱,正是名正言顺。”


    “总不能她周玉臣终日把[忠义]挂在嘴边,却只说不练,空耗钱粮吧?”


    燕衡静静听着,面上仍无半分喜色,只是潦草地点了点头。


    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时无话。


    及至酒尽人散,舟船将返,忽见不远处一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人,正是那位“养寇自重”、“刻薄寡恩”的周玉臣!但见她在众目睽睽下,竟朝燕衡遥遥一拱手。


    这是一个极其出格的举动,因为今日在场的,只有燕衡的心腹,没有程叔敬的人。


    但是,燕衡没有拒绝。


    而周玉臣与他打个照面后,就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话——


    “燕衡,如果我死了……你觉得,程叔敬敢当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吗?”


    作者有话说:


    话说,王皇后也好,天授帝也罢,都没有不当统治者(皇帝)的权力。在他们这个位置,一旦失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亡。


    第255章


    这话问得实在霸道。


    再加上周玉臣之前那副“拒不配合”的态度, 燕衡当场就变了脸色!旁边谢问玉、燕襄等一众心腹,亦个个悚然动容,齐芥娘更是按上了刀柄!


    而周玉臣仍是一脸放荡不羁的笑意, 仿佛是闲谈风月。


    不过, 燕衡到底是百年富贵浸养出来的世家子弟, 他只略定一定, 神色便已恢复如常:“大将军此言令燕某不解。朝廷兵马,自当听凭圣裁,为臣者唯有尽忠王事, 岂有敢不敢之说?”


    周玉臣并不搭话,而是大大咧咧地在燕衡的船舱里走了一圈,选了个位子座下。案几上残羹冷炙犹在,酒壶早已空空如也。先前那几个高谈阔论的燕氏门客,此刻皆屏息静气, 无一人敢出声,只慌忙唤来船家,命其速速再去备办酒馔。


    待得残席撤下,新换的碗筷齐备,杯中也筛满了热酒。


    周玉臣才回目看定燕衡, 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敢问燕监军表字为何?周某这里已见过三位燕大人, 须得有个区分。”


    燕衡闻言一怔, 便瞥见自家堂妹燕十三娘“燕襄”正唇角带笑,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这个堂妹,居然跟燕东临一般得了官身么?


    他缓缓平复呼吸,道:“不敢劳大将军垂问,下官表字平之。”


    “衡者,制衡也;平者, 安定也。是个好名字。”


    周玉臣略颔首,又低低一笑:“可惜若没了我周玉臣,你便既不能[衡],亦不能[平]了。你此时定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找上你?又为何要提及身后事?事实上,我本该去找程叔敬,因为没了我,最惶恐的应该是他。”


    燕衡垂首不语,只是沉静地捏着酒杯。


    周玉臣倒是很自在,她缓缓吃尽了一杯酒,又道:“古来天下兵马大元帅,不是宗室亲王,便是东宫储副。宦官掌兵,更是从无善终。然而,我周玉臣一个宦官,注定无后。若是换了程叔敬呢?”


    “皇上敢让他实授帝国元帅、总摄天下兵权吗?便是皇上敢,他自己敢么?”


    这话太过于昭彰,几乎撕破了那层窗户纸。


    程叔敬和燕衡虽都留了家眷在江南为质,但程叔敬在燕州,可是有一位随军夫人的!儿子而已,再生养个也便是了!


    再者,程叔敬出身檀州豪族,看似是实打实的士族子弟。可程氏祖上是靠劫掠起家,继而扩大武装,吸血乡里,独霸一方。才有了后世的劝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莫说是程叔敬,便是燕氏、苟氏、谢氏、王氏……哪个手中没有点武装势力,没有过专擅地方?


    燕衡心中剧震,面上却不显,只摇头道:“大将军多虑了。官家派我等来,也是为了保全大将军,免遭物议。自太宗以来,帅臣与将臣相互制衡,方是朝廷法度。”


    周玉臣端起酒杯,低头嗅了嗅酒香,忽然轻笑一声:“朝廷派你们来监军,自是祖宗法度。不过,本帅在来燕州之前,唔,好像也是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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