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晚?”


    有夫人道,“俗话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他如今十五六岁正是好年纪,而且家中就嫂嫂一人主内又主外,又没个分摊的。”


    今年因故,拥玉京没能去春闱,所以在临江府读书一年,打算来年参加春闱,若是考不上,或是考上了,他说不定就要入官,恐怕还得有个一两年。


    翠辛贞这样算下来,也觉得似乎太晚了。


    这一场杏花宴,翠辛贞花倒是没怎么欣赏,一个劲儿地回这些夫人的话,倒是香娘看不下去,挽起她的手道是要她陪着一起去更衣。


    这是林园,每当应季的花一开,便有数不胜数的人前来赏玩,所以也设有更衣房。


    香娘倒也不是真的要更衣,出来后她松开翠辛贞的手,笑道:“贞娘好似都不会拒绝,她们问什么,你都老老实实回答。”


    翠辛贞不曾来过赏花宴,但也听出她话里有话。


    香娘告诉她:“这些夫人都是看中你家中的哥儿有前程,特意与你结交,不见得有几位是真心的。”


    翠辛贞闻言感激:“谢谢香娘。”


    其实她也瞧得出来,每个人三言两语都是在问拥玉京,还带上家里的小女娘,想来应该是想与她结姻亲,哪怕她已经委婉拒绝过,还是挡不住她们的热情,所以她感激香娘将她带出来。


    香娘没想到她这般老实,轻笑道:“你就不怕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故意将你带出来离间你和那些人?”


    翠辛贞摇头,柔声道:“这是另外的事。”


    她感谢的是将她从人堆里带出来的香娘,另外的事有另外的算法。


    香娘玩笑道:“若不是我家没有适龄的姑娘,我其实还真想介绍与你家小叔的,听堂弟说起过你家小叔人品极好呢。”


    翠辛贞以为她说的堂弟是之前见到的那位,羞愧之前贸然的猜想,“香娘堂弟也在临江书院吗?”


    香娘闻言笑说:“他啊,再年轻个岁数倒是有脸皮进临江书院,十几岁得秀才名头,紧接着中举后人就跑了。”


    “跑、跑了?”翠辛贞以为听错了,将耳朵俯过去。


    香娘道:“嗯,跑了将近十年,去年才用病将人骗回来。”


    翠辛贞诧异还有抛去功名,从爹娘身边跑走的人,但这是旁人的私事,她虽好奇,却没有打听。


    倒是香娘闲来无事,与她说起这位堂弟。


    原是因为当年中举人后,爹娘要他娶妻,这才跑的。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翠辛贞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读书人。


    她想起那日见到的青年,又觉得似乎无甚违和。


    翠辛贞与香娘多说几句话,她口中总是夸赞少年品行的堂弟便来接人了。


    杏花满枝似覆雪的园林间,和上次那般,急匆匆赶来一位年轻郎君。


    但并非是上次所见的那位年轻男子,而是数月未见的陈夫子,陈宣。


    “夫子?”


    翠辛贞没想到竟然会遇上陈宣,见到他后一怔。


    眼前的陈宣也露出讶然,随后俯首作揖:“翠姑娘,久见。”


    正要为她引荐的香娘闻言,诧然:“你们认得?”


    陈宣知翠辛贞听力不便,抬起头解答道:“认得,我在云水乡这十几年,便是和翠姑娘同一个村子。”


    香娘想到这几年舅舅他们一直找不到人,后来才托人在乡村里找到人骗回来,原来是和翠辛贞同一个村。


    “原来如此。”香娘思索后露出了然的神色,“那敢情好,正好你们认识,可以叙叙旧,舅舅这心里一直装着心病,将人送我这里来……”


    “四姐!”陈宣无奈打断。


    香娘诧异眺他一眼,随后笑道:“见我失夫婿,送我这里来伴我一段时间。”


    陈宣没有反驳,赧颜还有几分不自然。


    翠辛贞道:“之前我听玉哥儿说夫子家中变故,不知可好些了?”


    提起这件事,陈宣面露无奈,“爹娘年事已高,不放心我在外面,所以才召我回去,没出什么大事。”


    翠辛贞闻言露出了然的神色,为人子女者,理应侍奉在二亲身边。


    想起香娘说起他离家出走多年,她在心里惊诧陈夫子这样的人,竟然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


    因此地乃妇人游玩之地,陈宣虽然想与她叙旧,但也不好多与她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且身边还有身子不便的堂姐。


    陈宣向她请辞:“改日与翠姑娘再聊,我先带堂姐归家去。”


    翠辛贞盈身回礼:“今日玉哥儿和同窗好友相约读书,无空过来,改日我让玉哥儿来拜见夫子。”


    陈宣闻言摆手,惭愧道:“翠姑娘,我在临江府的事先不必告知玉京,我听说他在准备春闱,先不必让他分神。”


    说来惭愧,他觊觎寡嫂这件事,总是让他没脸面去见昔日的学生,尤其是现在家中逼得紧,他还怕与她私交过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翠辛贞想说不会打扰,但深知陈宣为人,是真心将少年当成学生,便也就暂且应下了。


    陈宣眼含歉意地带香娘离去。


    路上香娘问他:“怎么是你过来?”


    陈宣来了有几日,知晓四姐这位小叔谨遵亡兄之命,对四姐尤为关照,平日出门在外都得问上几句。


    他道:“他今日好像随伴人去应酬了,所以我便过来了。”


    香娘想也应该是,又问起另外一桩事:“方才你在里面说,你与贞娘在同一村,由此算来那岂不是现在这个解元郎是你教出的学生?”


    陈宣惭愧摇头:“我也就只教了几年,他读书的天赋本就好。”


    香娘问:“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有这么一位好学生?”


    陈宣面露无奈:“他拜入我私塾时就已经极有学识了,我算不得他真正的老师。”


    虽然少年这些年在他的私塾读书,但来时就已经开智,极为聪颖,其见解独特得连他都自愧不如,所以自觉称师受之有愧,便不曾与人提及过。


    香娘轻‘啧’一声,问起他与翠辛贞:“对了,我瞧你待这贞娘颇为不同,可是喜欢这样的女子?”


    “四姐。”陈宣见她问得这般直白,脸上一阵燥热,讲话也不似方才那般利索:“女子清誉,不、不要这般议论。”


    香娘见此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只嘀咕句:“难怪这些年怎么都不回来,原来是喜欢这种女子,你们男人可真是尽盯着成过婚的妇人。”


    “……”


    陈宣无话可说。


    这边的翠辛贞在香娘走后也没多留,重新回到宴中。


    这些夫人对香娘中途离去见怪不怪,见她回来,又如之前那般与她说家中到年纪的姐儿。


    翠辛贞心知是何意,但招架不住她们的热切,跽坐端方,垂着脖颈慢慢听。


    等实在听不过来了,她再不好意地红着脸颊含歉摇头,虽然全是拒绝,但脾气好得让不少人都称奇。


    赏花宴极久,谈论的都是家中琐事,时至傍晚夫人们才慢慢散场。


    马车停在外边。


    翠辛贞带着小桃从园中出来,登轿撩开帘幕,见到坐在里面的人眼里诧然,“玉哥儿怎么在这里?”


    拥玉京唇弧微扬,回道:“猜想嫂嫂还没归家,便来此地等嫂嫂一同回去。”


    翠辛贞闻言弯眸,弯腰从外面进去,小桃则自觉坐在外面。


    刚抚臀上裙坐下,少年便朝她俯首。


    似下意识的习惯,他将头枕在她的腿上,自下而上扬眸凝视她,眉眼松懈地问:“嫂嫂今日在里面与她们相处还习惯吗?”


    翠辛贞当做他又晕马车,怜惜地拢他肩膀,还扶着他的额头为他揉按颞颥穴,慢慢讲道:“习惯倒是习惯的,她们人都很好。”


    在她指尖的温柔下,拥玉京放松了肩胛,侧头贴在她的大腿缝隙上压着她的指尖,“嫂嫂若是觉得喜欢,日后可以多来。”


    翠辛贞垂眼轻笑:“日后再说吧。”


    “怎么了?”他掀眼。


    翠辛贞叹道:“她们似乎是想与你结姻亲,我有些招架不住。”


    能让老实的女人说出这番话,显然是真的饱经苦楚。


    他莞尔弯眼,“那嫂嫂可有和她们说我如今不想太早成婚?”


    “有。”她秀眉蹙得更厉害,再叹一声:“不过看样子她们家中还有更年轻的姑娘。”


    这些夫人好生热情,只差将孩子带到她面前,让孩子提前唤嫂嫂了。


    而罪魁祸首轻笑,为她的纵容而下意识想进一步冒犯,抱住了她柔软的大腿,低头将脸埋在腿间,闷声呢喃“嫂嫂待我真好,连成婚的事也由着我。”


    寡嫂是极保守的女人,认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当爹娘离世后,她便一直认为长嫂为母,这些年作嫂作姐作母地宽容他,照顾他,所以她是有权过问他的婚事,但她却纵容他。


    嫂嫂。


    他应当如何报答她,感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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