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辛贞听见他也哭,擦着眼泪,抬起哭红的脸问:“那你如今住在哪儿?”
翠有志苦笑:“天为被,地为席,无处安家,所以才来投奔二姐。”
翠辛贞闻言又见他一身落魄,赶紧进屋找出给拥玉京做的长袄,让他先穿上。
翠有志走进一间整洁而又有书雅气的房里换衣,无意间看见一块木板上钉着许多纸。
上面的文字陌生,他多瞧几眼,虽然没认出来,但也知道这是二姐家里那位中举的小叔子的卧室。
他有些艳羡,迅速换好袄子,出来看见翠辛贞好奇问:“二姐,小叔子呢?怎么不见他。”
到底是来投奔人的,他还得过问小叔子才行。
翠辛贞神露失落道:“他去会稽郡了,今年估摸回不来了。”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
姐弟两人多年不见,翠辛贞见他瘦得厉害,与他聊了会儿,见天色不早,便进灶屋做饭。
傍晚时分,外面响起的敲门声。
在打量院子的翠有志听见,还以为是来找翠辛贞的人,上前去开门。
两扇院门拉开,轻盈的风雪惊掠而过,一股说不出的寒气扑面而来。
翠有志定睛一看,只见门口站着好一位相貌不俗的少年。
秀眸长眉,白皮囊就一身雪绒披襟的素净冬长袄,像是茫茫大雪里化身的不凡精怪。
少年人原本含笑的唇,在见到他时眼皮瞬间垂出冷意。
当眼珠落在翠有志身上崭新的长袍后,他忍下带有攻击性的动作,声线清温含冷地问:“你是谁?”
翠有志没见过这么漂亮有贵气的人,也没朝远在会稽郡的小叔子的方向去想,正要开口解释。
翠辛贞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年先是一怔,随后语气里是盖不住的欣喜。
“玉哥儿,你回来了!”
门口的拥玉京抬睫,看见寡嫂脸上果然如他所想,欢喜得不知所措。
他应该也与她一般适时弯起眉眼,露出有缱绻思念的笑,才不枉费他连夜赶路回来。
可他看着站在寡嫂身边的年轻男人,很难诚心笑出声,所以勾出虚假难辨的微笑,“嫂嫂。”
家中的男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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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翠辛贞原本以为今年回不来的拥玉京, 忽然归家了。
傍晚大雪簌簌如梨花瓣从天上倾倒,她喜上眉梢,将他引见给一位陌生的、被称为五弟的男人。
拥玉京看向男人, 装在眼眶里的眼球近乎缥缈, 微笑跟着寡嫂学语说出名字。
“拥玉京。”
接着那男人也跟着寡嫂,以亲近的口吻说:“原来你就是我二姐夫的弟弟, 玉哥儿吗?我是二姐的弟弟, 你也可以叫我五哥。”
男人对他很满意, 语气甚至带着恭维。
拥玉京是如何回的?
没回。
他微颤着乌黑睫上落下的几片雪,很轻地呢喃陌生称呼:“弟弟……”
男人身上的那件衣袍, 针线细密,袖口有纹, 似乎应该是他的,可现在被穿在陌生人身上。
不……这些都不及一件事重要。
他想,寡嫂明明说过只有他, 怎么还会冒出来一个‘弟弟’呢?
弟弟是什么?
他笑着低头,任由寡嫂掸去身上的风雪,语气中含着几分少年气性,可怜说着沿路的辛苦,并解释他为何这时候到家。
他说一切都是为了能尽早回来陪她,赋论一结束, 没有逗留,直接赶回来的。
她果然心疼了, 让他回去换身衣袍。
拥玉京不再看旁人, 目光只专注落在她的脸上:“嫂嫂,去年的衣袍我穿厌了,今年有新的吗?”
翠辛贞每年都会给他做, 今年也不例外,虽然拿出一件给五弟,好在她不止做了一件。
听他问起,她连忙说有做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旋身去屋内拿新衣。
他盯着她的裙摆,看着旋出花瓣的弧度,昭告她见到他回来的诚心与高兴。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陌生男人,眼底洇着暗夜的黑,阴郁而怏怏,唇角却噙笑:“嫂嫂从未和我提起过你。”
不是宣战和排异,而是实话。
翠辛贞从来没提及过她还有什么弟弟,只说今后就他和她两个人。
翠有志显然也知道缘由,尴尬着不知道怎么和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叔子解释,而且他总觉得眉眼带慈的少年看他的眼神很怪。
像是地窖里一窝密密麻麻的蛇,遇上半点动静便会齐齐抬起头,用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的蛇瞳,伺机而动地盯着是什么贸然闯入领地。
他被盯得头皮发麻,嗫嚅唇想说些什么,翠辛贞正好从屋内出来。
“玉哥儿,你来试试可合身。”
刚才还在等应答的少年目光顷刻移开,往前一步从她手中接过新袍,连眼尾都翘着笑,行为举止极其恭敬:“辛苦嫂嫂为我做新袍。”
翠辛贞眉眼笼着化不开的柔,温吞笑道:“先进屋去换衣裳,正好我得去看锅内炖的鸡汤。”
“好。”他颔首,抱着新袍转身进房中。
翠辛贞眼不落笑地看着少年进屋,打算去灶屋看火候,这时翠有志靠过来低声道:“二姐,他今年多少岁了?”
翠辛贞眸光流眄温柔,不必仔细想,仿佛是记进骨子里的:“过不了多久就满十六了,还和你是一前一后的生辰呢。”
“快十六了啊。”翠有志琢磨少年长得如此好相貌,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便问:“那他是几岁跟你的?”
翠辛贞走进灶屋,揭开锅盖往里加一勺水,温声细语回他:“八岁。”
她又细细和五弟讲了这些年的事。
翠有志听得皱眉,直道:“没想到这种府邸里还有这种阴私。”
随后又问:“二姐,那他是不是要回去拿家业了?”
这件事翠辛贞倒是没想过,当年那件事有多伤情分,她至今都还记得,这些年玉哥儿从未提及过一句家业,倒是不久前在玉哥儿中举,大伯和三伯派人来过。
但那时他没在家,想必哪怕在家,他也不会和那边的人有往来。
翠辛贞摇摇头:“不太清楚。”
虽然多年未见,翠有志对这位老实本分的二姐依旧了解,见她垂着眼帘摇头,就知她没想过要拿回应有的家业。
他没再问,陪在翠辛贞身边和她又聊起别的事,直到少年重新换好衣袍,出现在昏暗的土灶屋内。
“嫂嫂,我好了。”
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两人,吓得翠有志猛地回头。
只见冥夜似被割开,烛光自少年眼尾划过一道黑影,青衣雪肌极有温度。
翠辛贞习惯他帮忙,对弟弟柔声道:“志弟,你先去外边坐会。”
昔日翠辛贞在家里也是这样任劳任怨做这些事,从不埋怨,翠有志习以为常,没觉得什么不对,去外边等时还想拉少年一起。
拥玉京避开他伸来的手,眉骨往下略压,平静眉心里洇出几分看不清楚情绪的歉意:“您是客人,先去外边休息,我在这里帮嫂嫂。”
说完,越过他去帮忙。
翠有志见此,想起自己从来就心安理得接受姐姐一切照顾,现在也不例外,脸上无端涌出一股烧热的不自然。
但他没见过男人围在灶屋里的,最后还是出去了。
少年在灶屋没了旁人,看向坐在圆凳上的寡嫂,缓缓走上前,屈身蹲在她的面前,以怪异的眼神盯着她。
翠辛贞回头看他,“怎么了,玉哥儿?”
他眉头颦起,似有一件困囿于心的事:“嫂嫂,您似乎从未与我讲过以前。”
翠辛贞想到刚才他听到五弟时露出的古怪神情,心下了然。
拥玉京从不问她过往,就似当年的亡夫,他们所有人默认她身上发生的事是悲情的,怕开口会戳伤她。
想来对于忽然出现的弟弟,他很介意,但因读过书,学的是恭谨有礼,所以不曾显在面上,此时才过来问。
过往的事,翠辛贞其实已经差不多放下了,谈与不谈,她都不再如当年那样,如今能从容面对。
她眼盈笑道:“玉哥儿若是想听,嫂嫂便讲。”
拥玉京凝视她柔和的面庞,应下:“好。”
翠辛贞许多年没与人提起往事了,也很少去想过,她甚至觉得若不是今日五弟忽然找来,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与她血液相同的亲人。
她是枯关人,家在贫困的大莲山,排行第二,越是贫困的深山里面的女人,嫁人就越早,大姐与三妹很小就许了人家。
她也曾许过人,但在出嫁前一年大莲山闹饥荒,为了家里的弟弟妹妹能吃上饭,阿爹把她卖给人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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